作詩就不俗了,俗與不俗的區別等於非詩與詩,這個觀念倒也值得注意。就拿寶玉本身來說,他的行止,如果遠遠望去,很難與賈璉賈蓉秦鍾乃至薛蟠之流分出軒輊:其無所事事,不務正業一,其隻知享受、不知貢獻、不負責任一,其男男女女、偷雞摸狗一,其養尊處優、安富尊榮一。賈寶玉一腳踹到襲人心窩子裏,其嬌驕姿肆比他人有過之無不及。如此這般,為何讀者心目中寶玉要高雅得多,可愛得多呢?原因有三,一是作者寫寶玉是鑽進人物肚皮裏寫的,是體貼著寫的,側重於寫寶玉的內心世界。體貼著人物寫的,即使寫到其行事之可惡(如鬧書房),內心卻不可惡。這是由於作者在寶玉身上更多地寫進了自己,寶玉更能體現小說的自傳色彩造成的。相反,璉、珍、蓉、鍾等,作者是旁觀著寫的,隻剩下了外表的醜惡的行為,看不到他們有什麼隱衷,有什麼痛苦,有什麼深層的行為依據。二是由於寶玉對於女性的體貼態度,殷勤服務而且衷心讚美,這就與僅僅把女性寫作泄欲工具的惡少們劃出了一條界限。三則是由於詩。由於詩,寶玉的情,寶玉的欲,寶玉的悲哀向往,都可以升華到美的境界,都可以不那麼鄙俗。與眾女孩子在一起,寶玉作詩常常“落第”,這更證明了女孩兒是水做的而男子是泥,這也反襯了這一批女孩子的聰明靈秀。反過來與賈政及其清客們在一起,賈寶玉的文才就遠勝於那些“濁物”了。詩才是一種才能,而才能也是一種美,一種修養,一種境界,一種提高與淨化自己的心靈的努力。寶玉有這種詩才,所以寶玉可愛。順便說一句,《紅樓夢》中的“正麵人物”(姑且用這個詞),大多有詩才。或者更正確一點說,《紅樓夢》中的詩人,都是正麵人物。在《紅樓夢》中有一個有趣的狀況,年輕主子們的可愛程度與他們的詩才成正比:林黛玉最可愛,林黛玉的詩也最好。寶釵也不遜色。寶琴要寫其可愛,一出場就“詩”起來了。李紈是正派人,雖然才具平平,作詩也還跟得上趟兒。鳳姐雖惡但不討嫌,雖無墨水卻也起詩、讚助詩。薛蟠粗而直,他在行酒令時也有“繡房出了個大馬猴”的名句。這些詩與詩歌活動穿插在《紅樓夢》中,頗有點綴乃至點睛作用(如黛玉的葬花詩,是可以做為大段心理獨白來讀的)。
也還有一個“殺風景”的因素不妨一提,頻頻寫吟詩,不也從另一麵反映了這些公子小姐們生活的空虛和煩悶嗎?如果說悲劇,活著而又無所事事,才是真正的悲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