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情與政(9)(1 / 1)

甄寶玉與“長廊效應”

少時讀《紅樓夢》,常感無趣、甚至感到是畫蛇添足,是敗筆的有關於甄寶玉的段落。早在第二回,賈雨村便談到他教過的學生中有這麼一位甄寶玉,性格與賈寶玉無異。其後偶而提及,沒出來人物也沒出來瓜葛。到第五十六回,江南甄府遣人來送禮請安。甄府四個女人一見寶玉,立刻反映賈寶玉、甄寶玉模樣性格均極相似。然後寶玉對著鏡子睡覺,夢中見了甄寶玉。如此這般,甄寶玉的事跡又沒了。直到後四十回高鶚續作中,九十三回,甄家勢敗,“甄家仆投靠賈家門”,一百一十四回中,“甄應嘉蒙恩還玉闕”,甄家的事又露了頭,一百一十五回,“證同類寶玉失相知”,兩個寶玉相見,甄寶玉已“改邪歸正”,大講“文章經濟”“為忠為孝”了。除了一忽兒與賈寶玉相似相同,一會兒與寶玉分道揚鑣,起一個並無趣味的正襯反襯的作用以外,甄寶玉在書中完全不是個活生生的人物。甄寶玉的故事,完全不是一個生動有味,更不是一個真實可信的故事。

盡管如此,甄寶玉的故事還是令人思索揣摸。特別是五十六回,寫完探春、寶釵之治家有道(有道也是白費力氣!)後,寶玉對著鏡子睡去,夢中進了另一座大觀園,見了另一批鴛鴦、襲人、平兒式的丫環,得知那裏有另一個寶玉而自己在那裏卻變成了“臭小廝”,然後又進了另一個“怡紅院”,看到了為另一個“妹妹”的病“胡愁亂歎”的“同樣性情”的寶玉,而那個寶玉還說:“我才作了一個夢,竟夢中到了都中一個園子裏頭,遇見幾個姐姐,都叫我臭小廝,不理我。好容易找到他房裏頭,偏他睡覺,空有皮囊,真性不知那去了”。這樣的描寫十分不尋常,讀來令人悸然心動,甚至令人驚心動魄。

麝月後來評論說:“怪道老太太常囑咐說小人屋裏不可多有鏡子。小人魂不全,有鏡子照多了,睡覺驚恐作胡夢”。認為鏡子能反射或牽動一個人的靈魂,認為照相會攝走一部分人的靈魂,當然,這是由於對光學理論與光學應用技術材料的無知。但讓我們設想一下,當人們第一次在鏡中在照片上看到自己的清晰形象時,當是十分激動的。人為萬物之靈,但是人不借助反射是看不到自己的形象的,人隻能借助鏡子或其他對於光的反射能力較強的物體(如水)來觀看自己的虛象。人的自我觀察的前提在於把自我的形象分離出去,獨立出去或半獨立出去,使自我的形象能成為自我主體的客觀的對象,使自己能成為自己的客體,這是一個飛躍,這個飛躍實現於照鏡子這一行動中。照鏡子這一日常舉動包含了巨大的意義,包含了深刻的觸發與啟迪,包含了驚心動魄的意義。除了人,沒有什麼別的動物能產生觀察自己的願望,能理解自己的形象的反射的意義。所以伊索寓言中的獅子,見到河裏的另一個“獅子”時,要跳下去與之搏鬥。而民間故事中的猴子見到水中的月亮時,要一個與一個聯結起來去撈月亮。由此可見,意識到自己的存在並企圖客觀地去觀察他與了解他,實是人類的一大靈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