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9章 政治風暴吹倒的第一位大將(5)(2 / 3)

至於羅瑞卿究竟是怎樣從樓頂跳下來的,無人看見。連他的家人當時也不知道。作為妻子和兒女,記得羅瑞卿情緒中的變化,但沒有絲毫的預感。

在這段時間裏,羅瑞卿精神上感到最痛苦的是被誣陷反毛主席。他常常一個人坐在辦公室前沉思到深夜。一天晚上,妻子走進他的房間勸他早點休息。羅瑞卿神情沉重地說,他睡不著。突然,兩顆淚珠從他眼角滾落下來。他用低沉的語調對妻子說:“他們說我反毛主席,我怎麼會反對毛主席啊!長征時,我在一方麵軍當保衛局長;解放後,我當公安部長,我長期做毛主席的保衛工作,一直把自己看作是毛主席的老警衛員,我怎麼會反對毛主席他老人家啊!”

羅瑞卿百思不得其解。

3月18日,孩子們照例一大早都上學去了。家裏隻有羅瑞卿和郝治平。吃過早飯,突然有人打電話來通知羅瑞卿,說會不開了。這使羅瑞卿又受到深深的刺激。對於那些旨在折磨人、毫無道理可說的批鬥會,羅瑞卿怕開,可更怕不開。因為開會仍是老一套,並無新的東西,不過是對著他狂轟濫炸一通。而不開會,說明會議的主持者可能又在研究新方案,搞出什麼新花樣,那就意味著誣陷又要升級。

羅瑞卿也就在這一刻產生了一個“死”的念頭,因為他已經絕望,接下來的更沉重的打擊變得更加可怕和無法接受。因為他解釋的一切無人相信,而能夠作證的那些關鍵人物不願意或不可能出麵澄清事實。他最後的希望破滅了,他靈魂的支柱瞬間坍塌了。他眼前隻剩下唯一一條能夠自主的路,就是讓自己從這個世界消失。當他最後竟沒有死成,才說出當時的心境:“我感到眼前一片黑暗,毫無希望,已陷進無可名狀的痛苦深淵之中。覺得除此之外,別無出路。”

郝治平回憶當時的情況:“平時我們一起吃早飯,吃過早飯他就去開會。這天忽然通知說不開會了,他就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裏麵。我走進去跟他說,怎麼搞的,看東西也看不下去,睡也睡不著,坐也坐不住,這日子什麼時候才能完呢?

他說,他也是那個樣子。我想讓他鬆一鬆心,就對他說,現在有一本小說,我看還不錯……其實,我反而起了一個不好的作用。瑞卿就對我說,你覺得那個書好,你就去看那個書吧,我一個人坐在這裏想一想。我拿著書到隔壁去了。”

郝治平離開房間後,羅瑞卿就伏在桌子上寫了一封絕命書:

治平:

會議的事沒告訴你,為了要守紀律……

永別了,要叫孩子們永遠聽黨的話,聽毛主席的話!

我們的黨永遠是光榮的、正確的、偉大的,你要繼續改造自己!

永遠革命!

寫完這張紙條,他把它放在抽屜裏。他來到隔壁房間,推開門,看到郝治平仍然拿著那本小說,默默地站了一會兒,隻說了一句:“你在這裏好好看書吧。”

如果郝治平敏感一些,抬起頭看看羅瑞卿那異樣的眼神,或許能發現什麼,化解一些什麼,可惜郝治平毫無覺察,根本沒往那方麵想。

羅瑞卿對自己的選擇沒有改變。他回到自己的臥室,輕輕地掩上門,脫下日常穿的衣服,換上了一套潔淨的睡衣,然後輕手輕腳地踏上了通往頂樓的樓梯。

這整幢房子是過去一個海外的官僚資本家留下的,三樓是一個儲藏室,裏麵放著幾個長年不見陽光的大箱子,從這裏,有一扇狹小的窗子通往樓頂的平台,羅瑞卿低下高大的身軀,從這裏走向平台。

死的結果是一樣的,而死的方式有不同。在這裏無須去描述接下來發生的一切,人們完全可以想象得到發生的一切。我們這一代人——開國將士們的後代,到現在的年齡,多數已經嚐到或目睹了送走上一代人的情景,而他們多數是因病或年歲關係的正常離世。即使是這樣,看著親人慢慢閉上眼睛的一刻,是那樣撕肝裂肺,隻要自己閉上眼睛就會曆曆在目。而何況像羅瑞卿這樣被迫害的人。所以,我在反複閱讀羅點點記述父親自戮的那一部分文字時,常常被打動得落淚。

不啻是為羅大將一人,還有整個民族在那個非常時期所遭受的一切。

所以我在此照直錄下羅點點所感悟的、震撼人心的那段文字:

隻有一扇窗子通往樓頂的平台。我猜父親一定是很費力地跨過了這扇狹小的窗戶。我的眼前總是晃動著這樣一幅情景。父親高大的身軀正艱難而又固執地通過這扇小窗。噢,父親,你的決心一旦下定何以竟這樣頑強?!難道人世間就再沒有你可留戀的事情?!多少人在天倫之樂中頤養天年,多少人在渾渾噩噩中盡嚐自然碩果,疲倦的政治家還可閑雲野鶴,東籬種菊,被放逐的將軍也還可掛甲拴馬,終老田園,而你竟這般毅然決然!是什麼樣的絕望吞沒了你的理智,是多麼狂暴的風雨熄滅了你的生命之火,是什麼樣無法克服的矛盾使你給妻子兒女留下了那麼專一而又那麼淒然的企望,而你本人卻不肯在這世上再多活一分鍾。噢,父親!21年前的這一幕,至今使我想起來就熱淚盈盈。21年前重壓在你心頭的慘烈的痛苦,至今使我不堪回顧。這是我心靈中一個永遠不堪觸撫的傷痛。死亡本身就是陰冷的。這種追求死亡的特殊方式更是陰冷可怕和不自然的。自戮,就是骨肉迸裂,就是心靈破碎,就是生命毀滅,就是萬念俱灰!在這一點上我不能自欺,更不能欺人。在短短的幾年裏,有那麼多中國人民中的傑出人物都先後走上了這條可悲的道路。願我們每一個人都不要忘記那個毛骨悚然的時代。可悲之處恰恰在於,當災難來臨的時候,我們的整個民族都缺乏準備。如果他們(父親和老舍先生)當年果真有那麼冷靜的分析的話,他們就絕不會去死。以他們對生的熱愛來說,死亡,尤其是自戮,是最殘酷的苦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