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郝治平也被從總後大院拉到高等軍事學院,被關在一幢樓的三層,她在裏間,外麵有紅衛兵看守。郝治平被抓時很倉促,隻穿了一件薄毛衣和一條薄呢子褲,正是寒冬臘月,渾身冷得很。她提出要穿棉衣棉褲,他們不答應;她又說沒有帶牙具和毛巾,臉都沒法洗。他們說,你不會買一套。郝治平沒辦法,隻好說:“那就買吧。”
第二天,來了一個穿軍裝的人,一進門就很凶地喊:“你這個人,連買個牙膏和肥皂都說不清楚,怎麼搞的?”進到裏屋,他小聲說:“我給你把棉衣棉褲都帶來了,我到你家裏去了,孩子們都很好,我去的時候他們還在看電視呢。”
這個人是誰?郝治平想不起來。
那人悄悄告訴她,他姓李。
問他叫什麼,他搖搖頭,說:“北戴河,釣魚。”然後就大喊著走了。
郝治平一下想起來了,這個人曾到羅瑞卿家替過衛士長的班。那天正好是星期天,在北戴河釣過魚。天寒地凍,要不是這位小李同誌送來衣物,非凍出病不可。尤其是24日的批鬥會,一直讓她跪著,還用大皮鞋踢她,腿上青一塊紫一塊,如果沒有這條棉褲,那就很難活著回來了。所以郝治平想起這個小李,充滿了感激之情。1974年郝治平從監獄裏出來,曾到處找他,可怎麼也沒有找到。
保衛部沒有,警衛處也沒有。
大約3天後,也就是12月24日,通知羅瑞卿要開會,要他穿上從家裏拿來的棉衣,說要穿厚一點才行。一個衛生員拿來兩卷繃帶,把羅瑞卿帶著傷口的腳包了又包,紮了又紮。吃過早飯,羅瑞卿被押上車,開到了工人體育館。
郝治平也是那天一大早被拉出來的,街上的路燈還亮著。到了工人體育館,先把他們關在一間小屋裏,眼睛都用黑布蒙著,勒得很緊,和頭發結在一起,想鬆鬆也不可能。進屋後還是對著牆坐著,郝治平從說話的聲音裏判別,還有王尚榮、陳鶴橋、史進前等人。
那天的批鬥大會主要是批判“以羅瑞卿為首的篡軍反黨集團”。雖然那時社會上已是批鬥成風,但像這樣大規模的批鬥會還是第一次。
1967年3月4日和5日,又一個更大規模的“鬥爭彭羅陸楊反革命修正主義集團”大會在工人體育館再次召開。這次陪鬥的有劉仁、萬裏、吳冷西、周揚、童大林、安子文、蕭向榮、梁必業,還有郝治平和陸定一的夫人嚴慰冰等幾十人。這些人被喝令站成一排,低下頭,給每個人脖子上掛一塊大木牌子,上麵寫著打著黑叉的名字。後麵站著兩個膀大腰圓的紅衛兵,一人扭一隻胳膊,再一齊揪住脖領。郝治平那天穿著中式棉襖,領子扣得很緊,被紅衛兵往後麵一拽,簡直喘不過氣來。看她快不行了,他們才鬆了手。“反革命”們被喊著跪下,頭和腰一齊朝前彎,名曰“噴氣式”。
會場裏又是喊又是罵,到處是伸拳頭的人,有的拳頭衝上天,喊著口號,有的拳頭則衝著“黑幫”的身體下來,拳頭忙不過來時,再加上腳踢。
當天,在體育館第19看台的欄杆前,倚著個神秘人物:身穿綠軍裝,臂上紮著紅衛兵的袖章,臉上捂著一個大口罩。可是從她矮胖的身材、眼角上的魚尾紋看,她早已不是適齡的紅衛兵了。她就是葉群。在她身後不遠處,有幾個大漢正用警覺的目光,保護著這位副主席夫人。
她曾在多種場合支持過這種滴血的“革命行動”:“小將們,革命的小將們,我代表林彪同誌支持你們的革命行動。革命無罪,造反有理!你們是舊世界的埋葬者,是新世界的創造者!你們勇敢地前進吧!對敵人的仁慈,就是對同誌的殘忍。”林彪對這個大會也作了具體指示,葉群在本子上記錄了關鍵的幾行字:
“幹部不要上台,由紅衛兵自己搞……執行紅衛兵的指揮。……葉群同誌提到上次鬥爭大會無嚴慰冰,群眾意見很大,這次加上郝治平更好。”
羅瑞卿和郝治平受盡了平生最大的汙辱。羅瑞卿坐在一個大筐裏,有人上去打他的耳光。羅瑞卿問為什麼打人,打人者不屑回答,或者說隻用拳頭回答。他們還找來了電影廠的人,要把這些鏡頭拍下來。郝治平將頭低下,不讓鏡頭拍到她。紅衛兵就拚命揪她的頭發,讓她抬起頭來。這時,羅瑞卿在一旁喊:“抬起頭來,讓他們照!”聽了這話,郝治平心裏一熱,想:對呀,我也沒有罪,怕什麼?就猛地抬起頭,一副不服氣地樣子。一個紅衛兵衝她說:“你有什麼了不起的!”
羅瑞卿說:“你們要照就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