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邊過來的是何人?看起來氣色不錯嘛。”竹崎季長首先發問,他比誰都急切地想知道前線的情況。
“我乃肥後國的菊池次郎武房,你又是何人?”
“俺也是肥後武士,叫做竹崎五郎兵衛季長!現在正要殺入敵陣,閣下就看我如何立功吧!”竹崎季長也不多寒暄,他看著菊池武房一行幾乎個個都有所斬獲,心裏早癢癢得緊了。得知元軍大隊人馬此刻正在鹿原,便又往鹿原趕去。
真不容易啊,在鹿原,竹崎季長終於找到了元軍。大喜過望的季長一夾馬肚子就想衝殺過去,果真是隻要戰功不要命了。不過他的手下人中還有清醒的,勸說道:“老大還是等咱們大部隊來了再衝吧,好歹也得當著眾人的麵才能建立功勳吧!不然豈不是白白送死?”其實這個人說得不錯,當時武士作戰的慣例是必須有別的武士在旁邊看到了能夠做個見證才能算立功,要不然誰知道你手裏提著的首級到底是不是你給砍下來的?再說了,按當時竹崎季長一行六人的情況來看,衝進元軍陣營的結果多半是連泡都冒不出一個就全被滅掉了,事後誰能證明你幾個是英勇作戰主動赴死的?保不準別人還會以為你們是逃跑途中被元軍追上幹掉的呢。
不過這時候的竹崎季長已經如同看到羊群的餓狼一般(到底誰是羊誰是狼還說不準),根本聽不進去這樣的意見。他大吼一聲“弓箭之道,唯進得賞”,也不顧左右是否跟上,便率先朝元軍陣營衝去。郎黨們一見老大不要命了,也豁了出去,硬著頭皮跟著往前衝。
正在休息的元軍也不客氣,見又有幾個人前來送死,紛紛彎弓搭箭,狠狠地招待了他們一頓,把竹崎季長射下馬來。幾個元軍步卒見敵將落馬,以極快的速度衝過來想割他的腦袋。郎黨們護住重傷的竹崎季長奮力廝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們趕跑,但在元軍的弓箭之下,已經有兩個郎黨被射成了刺蝟倒下了。此時此刻,身受重傷的竹崎季長唯一能做的事情似乎隻有趴在地上伸長了脖子等著被元軍割去首級。願賭服輸,認命了吧!
恰在這時,肥前國禦家人白石通泰帶著手下一百餘騎郎黨趕來,對著元軍又是一頓猛衝,分散了元軍的注意力,竹崎季長和還有一口氣的兩個郎黨這才算是撿回了一條命。
事實上,像竹崎季長這樣既不等戰區指揮官下命令,也不講究什麼戰術策略,就對著敵軍發起無腦衝鋒的情形是很普遍的,先於竹崎季長的菊池武房是這樣,後於竹崎季長的白石通泰還是這樣。日語中有一個成語叫“豬突猛進”,描述的就是他們的這種行為——像野豬一樣,一股勁兒地往前猛衝!在日本人看來,家豬和野豬是兩種不同的動物,家豬叫豚,而野豬才是豬,它的名字很拉風——いのしし,而“しし”就是“獅子”的意思。
日本武士的這種傳統一直延續了下來。在六百多年後的太平洋戰爭中,日本軍人就是喊著“萬歲”向美軍陣地發起“豬突衝鋒”,然後成建製地被美軍的重武器幹掉。但在文永之役所處的以冷兵器為主的時代,日本武士這種不間斷的豬突式進攻,卻對元軍的士氣造成了極大的影響——日本人完全不按章法出牌,他們到底累不累啊?你吃飯的時候,打瞌睡的時候,蹲茅坑的時候,隨時都會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冒出來少則幾個人,多則百八十個人對著你揮刀射箭……我們完全可以大膽地推測,為什麼在登陸第一天的戰鬥結束後,元軍並沒有在岸上安營紮寨,而是放棄已經奪取的灘頭陣地退回到船上。估計也是實在不勝其煩,想安安穩穩地睡個好覺吧。殊不知這一決定的後果是相當致命的。
就這樣,竹崎季長以野豬一般的興奮狀態登場,很快又以豪豬一般渾身是刺的奇特造型退場,表演完了在這場戰爭中的所有節目。
竹崎季長在戰場上表現平平,可以說並沒有任何建樹,反倒被射成了刺蝟,差點丟掉腦袋。但曆史並沒有把他湮沒,後來,他成了在日本知名度極高的人物。這又是為何?在後麵的章節裏,我還會講到這位大爺的故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