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
王命三征去未還,明朝離別出吳關。
白玉高樓看不見,相思須上望夫山。
其二
出門妻子強牽衣,問我西行幾日歸。
歸時倘佩黃金印,莫學蘇秦不下機。
其三
翡翠為樓金作梯,誰人獨宿倚門啼。
夜坐寒燈連曉月,行行淚盡楚關西。
這便是《別內赴征三首》。在這組詩裏麵,我們可以感受到李白一方麵躊躇滿誌、自信滿滿,渴望成就一番大事業的豪情,也能夠品味出在此一別、難再見麵的不舍與惆悵。同時,李白之妻宗氏淡泊功名,隻求丈夫能夠留在自己身邊過幸福小日子的可愛女子形象通過“強牽衣”這一細節動作躍然紙上。
詩仙適合作詩,而不適合做官。事實證明李白同誌對自己的職業生涯缺乏一個科學合理的定位。就在他出山第二年的至德二年(757)二月二十日,永王李璘便在與其兄李亨(後來的唐肅宗)的鬥爭中失敗被殺,李白也因此被定性為附逆之人而被判遠流之刑。預定的服刑地點是在當時被稱為“夜郎”的凶險邊疆——貴州桐梓。要不是在赴刑途中正巧遇到關中大旱,朝廷宣布大赦天下,估計李白就隻有老死在貴州的崇山峻嶺之中,一輩子再也見不著妻兒了。也正是因為李白於絕望之中突獲赦免可以回家,才吟出了那首膾炙人口的《早發白帝城》:
朝辭白帝彩雲間,千裏江陵一日還。
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
不得不說,雖然身為外交部副部長的杜世忠自己好像不太會寫詩,但對李白這首詩的理解還是十分到位的。他在形式上確實嚴重抄襲了李白的詩,但他所要表達的也確實完完全全是他自己的思想。
作為忽必烈大汗欽點的國信使,以中央副部長級別的身份代表皇帝本人出使日本,那是多麼榮耀的一件事,這是陛下對咱的信任和重視啊!再加上有了前一次軍事勝利的鋪墊,我杜世忠一定會成功地詔諭小國日本前來朝貢,成就當年蘇秦佩六國相印那樣不凡的功業!
然而此時此刻,麵對著寒光閃閃的屠刀,萬丈豪情和淩雲之誌都已是過眼雲煙,擺在自己麵前的隻有一條路,那就是像狗一樣被不知天高地厚野蠻的日本人拖到鐮倉大街上砍頭,在無數不明真相的群眾的圍觀之下,迎接生命的終點。回想當初,出發之前,妻子還依依不舍地將親手縫製的衣服遞到我的手上,問我什麼時候能夠回家,而現在,遠在大海另一邊的她一定不知道我永遠也無法回到她的身邊了。想到這裏,他覺得他的境遇竟然與李白出山之後的遭遇一模一樣。他想念妻子,想念故土,甚至想象著能像李白當年一樣絕處逢生,回到故鄉,與妻子團聚,管他什麼高官厚祿,管他什麼皇恩浩蕩,我要的隻是與我心愛的女人一起平平安安終此一生!
刻著杜世忠這首臨刑詩的石碑至今仍然豎立在日本鐮倉的常立寺內,見證著杜世忠在人生的最後一刻對妻子的思念。試想他的妻子穿越時空來到現代,摩挲著七百多年前立下的這塊石碑,讀著丈夫七百年前留下的詩句,又會是怎樣的百感交集!
四大元無主,五蘊悉皆空。
兩國生靈苦,今日斬秋風。
這是國信副使何文著的臨刑詩。元人本就不擅寫詩,既然杜世忠那首明顯是山寨出來的,那麼何文著的這首會不會也有個什麼出處?還別說,這首詩果然也是有來曆的。
根據《景德傳燈錄》記載,東晉十六國時期,後秦國主姚興命令高僧僧肇還俗。僧肇當然不從,慷慨赴死,臨刑前作佛偈曰:“四大元無主,五陰本來空。持頭臨白刃,猶似斬春風。”雖然曆史上僧肇到底怎麼死的尚無定論,但顯然何文著的這首臨刑詩正是以這首傳說中的佛偈為藍本改寫的。
四大皆空,用咱的話來說就是“神馬都是浮雲”。但陷於無情戰火中的兩國百姓苦啊,與他們的這種痛苦相比,今日砍掉我的頭顱,就如同手握利刃對著這初秋時節的秋風揮舞一樣,不會留下任何痕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