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文著已經想開了,個人的生死問題已經不必再多考慮,而天下百姓不知道還要繼續在這樣或者那樣的痛苦之中煎熬到什麼時候!如果說杜世忠在大徹大悟之後唯一掛懷的隻是自己的妻子的話,那麼何文著臨死之前所掛念的是天下蒼生,不單是我大元的百姓,連日本百姓之苦也想到了,這又是何等廣闊的胸懷?
最後來說一說徐讚。
要說一塊兒被砍頭的這五個人裏麵,最鬱悶的可能應該就屬這位高麗派來作陪的徐讚了。從他的官名來看,《高麗史》裏說是“舌人郎將”,《鐮倉年代記》裏說是“譯語郎將”,不管怎麼說,顯然都隻是個掌管翻譯的專業技術人員。蒙古人派兵打你們也好,蒙古使臣在你們麵前耍大牌也好,那都是他們的事兒,我隻是奉命帶路傳話打醬油的,在使團裏麵我不能做任何決定,也從沒做過任何對你們有害的事,你們憑什麼把我也一塊兒砍了?那麼大老遠從高麗陪著他們來到日本,就為了陪著他們一起上黃泉路?
在他的臨刑詩裏我們可以看出十二萬分的無辜與委屈:
朝廷宰相五更寒,寒甲將軍夜過關。
寺內高僧申未起,算來名利不如閑。
什麼意思?當宰相的五更天(淩晨4點)就得早早起床準備上朝,當將軍的夜裏還要披掛著沉重冰冷的鐵甲跋山涉水,而寺廟裏的和尚哪怕到了申時(15點到17點)仍然可以舒舒服服地睡自己的懶覺,看來追名逐利還真不如清閑度日的幸福指數高啊。早知如此,費那麼大勁學這幾門外語,當個小小的翻譯官,還不如待在家裏睡睡懶覺、啃啃人參、嚼嚼辣白菜來得清閑!
明代小說家馮夢龍的《喻世明言》裏有“朝臣待漏五更寒,鐵甲將軍夜度關。山寺日高僧未起,算來名利不如閑”的句子。雖然《喻世明言》成書的年代比徐讚賦臨刑詩的時代晚了許多,但我想馮夢龍寫三言二拍的時候是萬難看到徐讚的這首詩的。因此可以斷定,一定是徐讚和馮夢龍都從什麼地方看到過一首類似的無名古詩。
山寨古詩不是元人的專利,高麗人看來也是這方麵的高手。或許在日本人的屠刀已經架到脖子上的時候,已經沒有足夠的時間慢慢構思醞釀新詩了吧,畢竟不是每一個人都是曹植那種能夠七步賦詩的天才。
這裏需要補充一句,我之所以認為“這順帶的一筆要了杜世忠等人的命”,是因為我認為鐮倉幕府最初其實並沒有打算要將他們砍頭。試想一下,果真要殺他們又何必如此麻煩地把他們請到鐮倉來再砍頭?直接就在大宰府把他們砍了扔進海裏喂魚豈不更省事?如果說是要顯示出堅決抗擊、誓不妥協的態度,那麼在元使踏上日本土地的第一時間就不問青紅皂白直接砍頭豈不是更能體現絕不妥協的堅決?更何況把杜世忠等人“請”到鐮倉來砍頭,對己方也並沒有體現出什麼教育意義啊。因此,我們不妨大膽地推測,幕府之所以同意元使進入鐮倉,其實是想當麵會會這個不久之前剛剛交過手的敵人,以便獲取更多的關於元朝的信息。這其實是一次很好的溝通機會。誠然,哪怕忽必烈的詔書寫得再委婉,杜世忠等人在北條時宗等幕府首腦的麵前表現得再有誠意,詔諭也是難以成功的,因為他們各自的追求完全是南轅北轍的——元朝要的是與日本成為宗藩朝貢的君臣關係,而日本是希望保持獨立平等的關係。但至少杜世忠等人不會惹來殺身之禍,他們的最大可能也不過如同前麵幾次的使臣一樣,“不得要領而歸”。
當然,這一切都是我個人的猜測,忽必烈的這封詔書裏到底寫了些啥,杜世忠等人在鐮倉又是如何表現的,他們與幕府高層之間有過怎樣的一席對話,到底是什麼激怒了鐮倉當局使他們不惜破壞“兩國交兵不斬來使”的江湖規矩也要痛下殺手,在找到新的史料之前,這一係列問題都是未解之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