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2 / 3)

戰爭結束了,一切又將重新回到原點嗎?回到以前那種窮困潦倒的生活,繼續陷在與同族之間為了爭奪田產而無休無止的官司裏麵?不會的,上麵一定不會忘記我在這場大戰中是如何英勇戰鬥的,我流了汗,流了血,身上也留了那麼多窟窿眼,我的手下也在戰鬥中死了好幾個,將軍大人和執權大人一定會記住我的功勞的!對了,少弍景資大人當初不是答應得好好的會替我請功的嗎?在住吉神社的鳥居下麵遇見的菊池武房大人不也是親眼看著我殺入敵陣的嗎?救過我一命的白石通泰大人也應該還活著吧,他不也能證明我單槍匹馬衝鋒陷陣嗎?雖然機會隻有一天,但我抓住了這一天,我是對幕府有功之人!

竹崎季長拖著重傷的身軀回到了肥後的家裏,一邊安心靜養,一邊等待著幕府的封賞。

我們先讓竹崎季長到後台養一會兒傷,利用這點時間,我們來討論討論日本武士們所謂的“忠義心”。

“忠義心”是個什麼東西?就是對國家盡忠,對友人盡義,當年梁山好漢想被朝廷招安的時候不也把水泊山寨裏麵那個“聚義廳”改成“忠義堂”了嗎?當然,以上都是我們中國人對忠、義二字的理解。忠義的觀念雖然是從我們中國傳過去的,但在古代日本武士們的腦子裏,忠義心可並不完全是我們所理解的那樣。

日本武士認為,世界上本沒有無緣無故的“忠”,也沒有莫名其妙的“義”,一切的忠義行為都是有條件的。家臣對主君的“忠義”必然與主君對家臣的“恩顧”相對應,用他們的話來說就是“奉公”與“禦恩”,換成現代的語言來表述就是“忠義”與“恩顧”體現了下級家臣與上級主君之間的一種權利義務關係——一方麵,家臣在平時為主君服務,戰時為主君賣命,盡心盡力地侍奉主公;另一方麵,主君也要保護好家臣及其財產,在家臣立下功勞以後還必須對其功勞予以承認。如何承認?最實際的承認方式無非是精神獎勵和物質獎勵。向某人頒發由主君親筆書寫的感狀(感謝信、慰問信之類的文書)是精神獎勵,當著所有家臣的麵表揚某人也是精神獎勵,而分封領地、賜予財物是物質獎勵,至於晉升職務則是精神獎勵與物質獎勵雙管齊下了,對家臣來說是名利雙收的極大恩惠。在實行的時候,基本上還是以物質獎勵為主,精神獎勵為輔的。如果主君沒有履行“恩顧”下屬的義務,那麼下屬可以毫不客氣地索取恩賞,甚至《北條五代記》裏麵也有“主君無恩賞,戰場舍命難”的直白言論。相反,“若蒙主恩賜”,家臣們也自然是“理應盡臣責”。

這就不難理解竹崎季長的心情了。作為一個經濟上窮困的武士,他渴望能夠建立功勳,然後獲得土地、財物的封賞,改變自己窘迫的經濟地位;作為一個默默無聞的地方小武士,他渴望在戰場上贏得美名,成為鄉裏敬仰的英雄。正因為如此,當聽到元軍來襲的消息他才像打了雞血一樣亢奮,在戰場上才那樣不計後果地猛打猛衝。

理解了這個道理,也就不難理解為什麼元日戰爭中的日本武士總喜歡充當蘭博了吧。與元軍作為國家軍隊強調集體協同作戰的特征相比,日本幕府軍很大的一個特點在於每一個人在戰爭中都想表現得與眾不同,都想立下異於他人的功業。這就使得日軍全軍上下都難以從戰略層麵考慮問題,而以個人在眼前的戰爭中如何博取戰功從而使個人和家族獲得精神上、物質上的獎勵為第一目的,其參戰的形式也是以大大小小的武士團的單打獨鬥為主。也許鎮西府當局並不是不想效法元軍使用集團戰法,但這些桀驁不馴不聽節製的武士們怎麼可能乖乖聽話?

好了,我們再請竹崎季長回到台上,接著聽他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