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夜》 寫作是創造一種新的現實(1)(1 / 1)

發現人類生活中殘存的善

謝有順

寫作是創造一種新的現實

男人用理性想問題,女人用身體想問題。許多的女性主義者都喜歡這樣說,以致在相當長的時間裏,討論女性作家都逃避不了“用身體想問題”的命題,仿佛除了女性主義,此外就別無解釋的路徑了。我對女性主義理論甚為欣賞,但我並不認為它在闡釋所有的女性作家時都是有效的,因為除了性別特征,文學可能還存在著更為重要的問題--許多的時候,人類的個人性隻有與人類的普遍性相聯時,它的矛盾、局限和意義才能被真正地凸顯出來。即便是女性主義所經常提及的“身體”,其實也不是什麼新鮮的創見,早在一百年前,尼采就

曾在《權力意誌》一書中聲稱:“要以身體為準繩。……因為身體乃是比陳舊的‘靈魂’更令人驚異的思想。”尼采:《權力意誌》,152頁,張念東、淩秦心譯,商務印書館,1991。為此,我不禁要問,當我們推崇女性作家筆下的身體性時,是否想過,男性的寫作也同樣需要身體的參與,而反對淩空蹈虛?--要求男性進行身體寫作,同樣是可能的,因為男性也有身體。

因此,文學如果一直困擾於這些虛構的問題之中,那無異於浪費時間。應該看到,偉大的寫作往往都有超越性別的精神趨向,它渴望的是人類性的認同。而真正的女性主義,是並不需要寫作者刻意地去標榜的。我的一個年輕的寫作朋友說:我生於一九七三年,當然是七十年代人;我是女性,當然是女性寫作;我不是類人猿,當然就是新人類。--把常識當做文學的新發現,這已經成為批評界經常犯的錯誤。我無意在此糾正什麼,我隻是想說,當我準備闡釋鐵凝的小說時,請給我不談女性主義的自由。

我當然知道,鐵凝也經常被人歸到女性主義的陣營裏來論述,她的《玫瑰門》、《麥秸垛》、《棉花垛》、《大浴女》等作品,已經被人闡釋成了女性主義的重要範本,但我依然認為,鐵凝寫作中的性別特征其實並不顯著,甚至,她的寫作還有意回避了單一的性別視角,而更多的是在描繪人類的某種普遍性--普遍的善,普遍的心靈困難,普遍的猶疑,以及人性裏普遍的脆弱。我有意說到人類性和普遍性,並不等於宣告鐵凝的小說就一定是在解決宏大的命題,也不等於她筆下的人物都向往“生活在別處”,而聽不進任何塵世的消息;恰恰相反的是,鐵凝的小說有著非常實在的生活麵貌,在她所出示的事實框架裏,我們可以輕易地辨別出它的氣息來自北方的鄉村還是城鎮,她所安排的人物活動,白天和晚上涇渭分明。可就是這樣一批老實的小說,卻長期吸引著大量讀者,分享著批評界的眾多話題,它的秘密到底在哪裏?是因為那些動人的故事,還是因為她持守著堅定的現實主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