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子對著網絡說,她沒母親的概念也沒父親的概念,也不知道父母是怎麼一回事。不到三歲她就到了簡女士身邊。她記得簡女士失眠是她五歲時明確的記憶,簡女士可能失眠得更早。簡女士應是她的養母,她帶大了她,但她從小隻叫她“簡女士”。夜晚如此寧靜,網絡異常活躍。葉子對著網絡說,更早,在她還不到三歲時她叫過簡女士“阿姨”,那時她還有父親。父親出國短期學習了,那還是簡女士辦理的。葉子說至今還記得去機場接父親的情景,當時簡女士和她是多麼地高興,她記得候機廳人山人海,記得許多條通道,頭頂鋼管密布,電子顯示牌“嘟--嘟--”作響。記得旅客魚貫而出,親人相擁,她們也盼著同樣的情景。但是直到又一架飛機落地,新的旅客再次湧出,她們也沒接到人。懷抱她的簡女士焦急地找人問話,打電話,葉子開始不安地哭泣。簡女士大聲嗬斥她,她大哭,喊著要回家,結果更可怕的事發生了。簡女士一怒之下把她放在大廳塑料椅子上,揚長而去。她的叫聲響徹候機大廳,但是簡女士充耳不聞,頭也沒回一下。她從未叫過簡女士媽媽,那是她唯一一次喊簡女士媽媽。她不知怎麼一來就喊出了“媽媽”,也許她喊的不是簡女士,但她的確又是衝著那個怒氣衝衝的背影喊的。那是一種人類本能,是所有可能被拋棄的孩子都會喊出的最古老的一個詞。然而,無論她怎樣哭喊,無論驚動了多少人都無濟於事。簡女士去了機組。後來回來了,走路慢吞吞的,完全變成了一個陌生人。哭啞了嗓子的葉子從椅子上站起來,一下抱住了簡女士。簡女士也接住了她,但是沒有一點感覺,好像不認識她似的。我找爸爸,葉子說。你沒爸爸,簡女士說。我要回家??你沒有家??葉子的眼淚再次湧出,永遠記住了這句話。當然,葉子還是被帶回了“家”,但那已不再是她的家。她們一回到家,簡女士就獨自上樓去了,從那時起她很少再見到簡女士。她的小床從樓上簡女士的臥室裏被搬到了樓下小保姆的房間。她被告之必須非常聽話,任何時候都不能哭泣,什麼時候隻要簡女士聽到哭泣她就要被扔掉。她不能隨便走出自己的房間,一切活動都必須在小保姆的房間裏進行。小保姆說,就算簡女士不在家,她也不能隨便走動,最多可以到客廳玩一會兒;她不能把玩具拿出來,如果簡女士突然回來,她就無法及時收回玩具,簡女士不想見到客廳裏有任何她的東西。種種清規戒律就這樣形成了,日複一日,年複一年,葉子在這個“家”就像不存在一樣。這正是簡女士要求的。即使後來葉子大一點了,經常在客廳或衛生間幫保姆幹活,也必須時刻留心簡女士回來,隻要聽到防盜門鑰匙一響,她就必須像煙一樣溜回自己的房間。那時,與小保姆一起幹活是她最快樂的事。五歲多一點的時候,葉子說,她已學會做許多事情:她會洗自己的手絹、襪子、鞋,還學會了使用洗衣機;或者站在小凳子上使用煤氣灶,燒半壺水;差不多可以完成一半的拖地板的工作;幫助擦拭家具、電器,會使用吸塵器。保姆換了一個又一個,她教新來的保姆幹這幹那,包括下樓買菜,菜的品種、價格,簡女士愛吃什麼菜,什麼調料簡女士喜歡或不喜歡。後來,她嫌保姆笨,指揮保姆,讓保姆做自己的助手。她與保姆共同洗床罩、床單,一同抻開、抖動、展平、折疊,晾到陽台上。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那麼迷戀幹活,也許希望不要總是更換保姆,她希望自己成為簡女士不在家時的小主人。簡女士後來偶然也到她和小保姆的房間看看,房間總是整潔有序,布娃娃眼睛明亮,小衣裳洗得幹幹淨淨,而且坐姿正確,從不東倒西歪,絨毛熊永遠張開雙臂擁抱主人,電動火車、卡通狗、圖畫書放置得有條不紊,更不用說被褥疊得非常整齊、窗明幾淨、地麵光潔,因此簡女士從未有什麼不滿。當然了,有時候簡女士也批評葉子,說她不要總是緊張地看著她,眼睛瞪那麼大,她不是狼外婆。雖然這樣說,葉子看出簡女士仍然是滿意的,因此她有時會大膽地告訴簡女士,她已經學會使用洗衣機,她們今天洗了床罩,還有一塊大床單;或者她希望得到筆和紙,她想畫畫和寫字。她提出要求不是真為要紙筆,主要是表現出她在簡女士麵前的勇敢。當然了,她也需要它們,她已跟小保姆學習了一些知識,比如認得一到一百,天、地、日、月、人,她還會寫它們。她拿出寫的字讓簡女士看,簡女士從不說什麼,有時看也不看。簡女士買的玩具、紙筆或其他東西從不親自交到她手裏。她習慣了這種間接的贈予,知道簡女士對她是滿意的。她愛簡女士,每天心中隻有一個人,就是簡女士。聽到鐵門鑰匙響起時,她是多麼激動,多想親自為簡女士開門,但同時她必須飛快從客廳跑回自己的房間,關上房門,不能發出一點聲音。她從門縫側耳細聽,能聽到小保姆迎上去,簡女士同小保姆的說話聲,有時簡女士會提到她,有時不。每當聽到簡女士提到她時,她總是快樂又緊張。一般簡女士也就是隨便問問,小保姆總是說沒事,挺好的,有時沒忘了加上一句“今天她幫我幹活了”。葉子對著網絡說,這是她一再要求小保姆告訴簡女士的。不過小保姆經常有意無意地忘記。有時簡女士進門一句話也不說,徑直就上樓去了,頂多交代小保姆一句:把熱水放好,我要洗澡。葉子已經知道,如果簡女士進門就要洗澡,通常是簡女士脾氣很壞的時候。那時,她能聽到簡女士大聲斥責小保姆的聲音,她大氣也不敢出。有一陣子,簡女士夜裏總是把音樂開得很大,不停地放同一首歌,放的是“太陽最紅,毛主席最親,您的恩情比海深??”沒完沒了地放,有時會持續到她一覺醒來。有一次,葉子和小保姆半夜睡得正香,她們房間的燈忽然被打開了。在強烈的日光燈下,她和小保姆看到簡女士站在她們的房間裏。簡女士身穿透明的白睡衣,披頭散發。小保姆嚇壞了,但是葉子一開始卻一點也不害怕,因為她覺得自己是在做夢,夢見了漂亮的簡女士。透過薄薄的睡衣,她能看見簡女士整個透明的身體,好像故事中的仙女。小保姆坐起來戰戰兢兢地問簡女士有什麼事,簡女士搖搖頭說沒事她睡不著,來看看。簡女士一點也沒發火的意思,夢幻般的樣子,卻又明明睜著眼睛,葉子像在夢中對簡女士大膽地說:“您到我們這兒睡吧,我們有兩個人呢,我們什麼也不用怕。”她不知為什麼要這樣說,簡女士不說話,慢慢地拉上燈,在黑暗中讓她們睡覺。葉子很聽話地閉上眼,仔細諦聽,但是聽不到一點聲音。葉子忍不住睜開一點眼縫,她以為簡女士走了,可她竟沒走!直到這時葉子才感到了害怕。簡女士靠在門邊上,好像也閉上了眼,但忽然又睜開了。葉子趕緊閉上眼,閉得死死的。後來她聽到(實際上還是忍不住看到)簡女士搬了一把竹涼椅在她們的門口坐下,正對著她們,也對著窗外的月光。簡女士頭歪向一邊,眼睛仍然睜著,樣子很美又很可憐。葉子大氣不敢出,一動不動,生怕驚動了簡女士,因為她認為簡女士即使睜著眼也是可以睡覺的。後來她自己慢慢困了,當她再次睜開眼,天已大亮,簡女士不在了,竹涼椅也不在了,一切像夢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