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凝碧(1 / 3)

那日之後,拾音幾乎不離王維身邊地照料他,甚至晚間她也遲遲不願回房,常常半夜也悄悄去他房中看望,深怕他再有什麼輕妄的、會傷及他自身的舉動。尤其為他端來飯菜湯藥時,她必定站於他身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非親眼看著他用完才肯離開。

王維有時被她盯得難免有些局促,一日他又在拾音那咄咄逼人的眼神下勉強喝完一碗湯藥後,以手背輕輕拭了拭唇角,抬眼望著她苦笑道:“折楊姑娘,你不用這樣……我……我不會再……”說著,他輕歎口氣,目中露出些許自嘲,低低道:“這些日子,我也想了許多,想自己少時雄心壯誌,卻總是無處可托;中年一度為始興公提拔,卻又為時事所迫……而我一生到現在,幾十年過去,竟也是一事無成……正如姑娘那晚所說,這樣的我,就算死了,又有什麼意義?生,無益於一毛,死……又何異於腐鼠……”

拾音正從他手中接過湯碗,這時聽他這麼說,而他語氣甚是低沉哀戚,她便放下碗,又走去他身邊,認認真真看向他道:“先生可理解錯了我的意思,對我來說,先生一生,絕非一事無成。”她說著,對他露出一絲微笑:“想先生年少成名,詩畫雙絕,精通音律,一直為公卿貴族所重,隻不過先生後來時運不濟,以至仕途不順……可是,這又有什麼所謂呢?”

王維聞言不禁一怔,詫異地看向拾音雙眸,卻見她依然微笑著道:“對我這樣的小女子來說,先生官居何位,都不重要,先生身上最令人仰慕之處,不是先生的出身,也不是先生的仕路,而是先生的絕世才華。先生你才思絕妙超群,隻詩文來說,五古七古,以先生為名家;五律七律,五排五絕,以先生為正宗;七絕,以先生為羽翼……”

說到這裏,她眼睛似乎都閃亮,抿了抿唇,拾音又接著說下去:“而先生畫作,更是當世首屈一指!我曾聽人這樣形容先生作品,‘味摩詰之詩,詩中有畫;觀摩詰之畫,畫中有詩’,正是因為先生修養深湛,對山水的感受敏銳獨特又細致入微,先生筆下的景物才有著格外深長悠遠的意境……先生在自己的著作《山水論》中不也曾說‘意在筆先’?而先生又是貫通禪宗南北二宗的大禪家,先生便也能將這‘去住無礙,生死不染’的禪境代入進自己的詩畫內,賞來總令人有著無限美好的感受,覺得那些花鳥空山盡曆曆在目,心情也隨之空遠安寧……隻憑這些,先生便足以流芳百世,留給後人的財富豈是高官厚祿可相比擬?”

拾音說著,卻又淺淺一笑,看著王維眼睛,似乎想在他眸心中尋找自己的身影:“而對先生來說,真正的財富,難道不是先生那些有才有識,性情相投的友人?孟先生生前與先生多有往來,先生那時還年輕,在長安忽然識得這樣一位精朗奇素的雅士,彼時難道不覺得惺惺相惜?綦先生落第還鄉之時,是先生贈詩鼓勵,這場戰亂爆發之時他掛冠歸隱,又是先生為他賦詩‘明時久不達,棄置與君同。天命無怨色,人生有素風’來踐行,彼時先生難道不覺得戀戀難舍?況且先生不也曾對好友元二吟唱‘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甚至始興公獲罪遠謫之時,先生也無懼無悔地發出‘舉世無相識,終身思舊恩’的感慨……而先生對他們來說,又何嚐不是一樣?他們之所以願意與先生結交往來,終生引以為友,不就是因為深知先生你人品盈如月,你贈給他們的詩文明心見性,都足以令人感動一生……所以……”

拾音深吸一口氣,伸出手去輕輕為王維理順一邊略有些散亂的鬢發:“就算為了這些朋友,先生也萬萬不能再想不開了……”

王維一直沉默地聽她述說,眼中卻始終含著異常複雜的奇異神采,有時微露笑意,有時卻似乎又要落下淚來,而看著眼前少女此時向他伸出的手,他甚至有一瞬的失神。

他忽然握住她手,雙目瞬也不瞬地望著她,唇邊隱隱一抹溫柔笑意,他喃喃輕聲道:“拾……”

拾音猛地一震,瞪大了眼睛看著他那略有些迷茫的麵孔,心中不由驚恐之極。而她的表情終於令王維醒悟過來,他蒼白臉上微微有些泛紅,訕訕地鬆開了她,低垂雙目,似乎在想什麼心事,良久卻忽然輕歎口氣,苦笑道:“是裴秀才……把我這些年的事都說與你聽了?”

拾音一愣,很快便明白過來他的意思,剛剛她那一番說話,都是她從前於現在讀他詩文時,通過查證史實而知曉的事件,更是她這段日子來在心中對著王維的影子說了無數遍的心語,而王維此時聽她這般明白無誤地娓娓道來,便以為是裴迪對她說了相關經過。

她心中略略有些苦澀,卻還是輕點頭,低聲道:“正是……裴公子亦是對先生關心備至……”

而她話音未落,門口忽然傳來輕微的敲門聲,他們都往那處看去,才發現原來正是裴迪。

他走進來,先對著王維深深一揖,又抬頭看向拾音頷首示意,隻是看著她的眼神之中,帶著一絲耐人尋味的探詢。

拾音察覺到了,不由自主便有些惶恐,想也許是自己剛才的話落在了裴迪耳中,引他猜疑。雖然裴迪這段日子以來,確也對她說了不少王維的往事,但絕沒有這般詳細,若是他問起來,自己該如何解釋?如何……在王維麵前解釋?

好在裴迪並不曾追問於她,他此時似乎有什麼極沉重的心事,清秀麵容上眉頭緊鎖,麵帶躑躅之色看向王維,張了張口,卻欲言又止。

拾音初以為是她在此處妨礙了他,便開口相問是否需要她回避,裴迪卻搖了搖頭,歎息道:“我隻是剛從城中聽到一樁慘劇……猶豫著是否……是否該告訴大人,可又擔心擾了大人心緒。”他說著,小心翼翼對著王維道:“大人最近身體總算有所好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