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迪聽到這裏,不禁麵露訝異之色,打斷她道:“這……姑娘為何能如此肯定?其實這段日子以來,我也一直在猶豫是否該勸說大人暫時隱忍,隻是頂了安祿山所許給的職務,不做半點實事……最少這樣可保全性命,隻是我也深知叛臣下場……可姑娘為何如今隻是聽大人吟了這一首詩,就這般斷定他能避過之後一切災禍?”說著,他眼中又露出探究神色來:“而且,我先前所聽姑娘與大人的交談,姑娘告訴大人那都是聽在下所言,可姑娘話語中透露出的對大人的了解,簡直令我這樣一個與他交遊多年的人汗顏不已……姑娘你,到底是……是大人的什麼人……”
拾音被他問得怔忪,頓時想起先前她與王維交談至最後,他帶著迷茫的神情看著她,甚至險些叫出她名字來,那時……他是不是憶起了從前的許多事?從前他們於那灞河岸邊談笑之時,自己對他的了解總令他驚歎不已,他還曾對自己說過,總覺得她已經認識了他很久了……
拾音垂下眼睛,沉默了一會,忽然淡淡笑道:“我不過是先生的一位故人……之女罷了,先生的事跡,我從小便聽說,一直仰慕他為人,如今得以親見,我……我心願也了,而現在,我已能確定他的平安無事,我……就算下一刻就要離開他身邊,我也值得了……”
裴迪聞言不由一愣,訝道:“姑娘要離開了?可你要去哪裏呢?現今正是天下大亂,你一個弱女子如何能在外獨自行走?況且……姑娘初來到這菩提寺時,不是還堅持留在大人身邊的麼?我……我說這話也許多嘴,但我絕沒有什麼褻瀆姑娘的意思,隻是這段日子來,因為折楊姑娘你陪在大人身邊,他……他臉上才時而露出笑容,再不是這一年以來的懨懨之色……”
拾音聽得嘴角微微上揚,那一瞬她臉上流露出略帶著嬌羞神色的笑容使她連日來的哀戚凝重盡去,真正是十九歲少女該有的爛漫神情。隻是她眼中笑意漸斂,最終輕歎一聲,搖搖頭道:“我……如果可能,我也不想離開先生身邊,隻是我身不由己,在這趟旅程結束之前,我還有不得不去的地方……而先生身邊,從此有你們這些相知相惜的好友陪伴,對他來說業已足夠,我走得也放心……隻是我要離開的事,還未來得及對先生開口,我也不知道該如何對他說明,所以今日預先告訴裴公子你一聲,他日若是……若是我不告而別,大概就是我不得不離開的時候到了,還請你們切勿擔心……”說著,她忽地一笑,瞳中雖帶著無奈,卻又透出意外的堅強和坦然來:“獨自漂泊的事,我已經很習慣了。”
裴迪終於不再堅持,隻是與她相視而笑,久久又微微擺首,輕聲道:“既然是姑娘已經決定的事,我也不好再多加幹涉,隻是這段日子以來,真心感激姑娘,雖相處時日不長,裴某已將姑娘視為良友,想必大人心情也是一樣。”說著,鄭重對拾音一揖,拾音也向他還禮,卻又見他從懷中掏出少許錢幣,強要塞進拾音手中,拾音起初不肯接收,他卻笑著道:“姑娘既要遠行,又不讓我們相送,而我這點錢物權當做給姑娘做旅途盤纏也好,隻是不足以表達謝意之萬一,姑娘若堅持不收,便要讓裴某為難了。”
拾音無奈,隻得默默收下,她與裴迪這段時間的接觸,也深知他日子清貧,而他現在如此待自己,也足見他對自己的真心關懷。也許是因為他們同姓,她甚至私心裏將裴迪視為兄長,這時候得了他照顧,她不由暗暗在心中對著她這一千三百年前的“哥哥”深深感激。
而裴迪離開之時,拾音亦一直送他至山腳下。與他分別後,拾音在返回菩提寺的路上,心念忽起,從領口拽出時光機器,放在手中細細端詳。
這些天以來,她一直不敢去看那上麵倒計時的數字,甚至盡量不去想,似乎這樣她便可以不走,可以一直留在王維身旁……
而現在機器的黑白屏幕上顯示著的“80”字樣,也是拾音第一次看到它降到了100以下。
“原來不知不覺間已經過去了55天……”拾音喃喃著,抬頭看向前方那從深秋的凋零草木間露出的寺院朱牆,微笑著自言自語道:“也許這才是我最要感激你的一次,我本以為你又在刻意玩弄我的命運,可原來你這次送我來,是為了讓我救他一命……”
而下一刻那機器屏幕突然泛起的白光也隻是讓拾音略一驚,但她很快就鎮定下來,臉上依然是微笑的表情,她淡淡道:“你要帶我走了麼?這也是我預料中的……我的任務已經完成了,你自然不會再讓我停留的,況且,他身邊已經不再需要我了,對吧?”
可拾音盡管語氣平靜,眼淚卻還是忍不住直落下來,她的聲音略帶著嗚咽地道:“但通過這次,我能知道他不曾將我忘記,即使隻能在他的記憶中存有一個微小的位置,我已經心滿意足了……所以我還是要謝謝你……”
在那已逐漸耀目得令人睜不開眼的白光之中,拾音最後一次抬眼望向那段朱牆。也許這真的是自己今生最後一次與他相處了吧?
她默默將雙手合什,以祝禱般的姿勢虔誠地麵向菩提寺的方向。
“摩詰,對不起,我又要走了……我隻願你從此能夠獲得一切的平靜,世上所有的災禍都不能擾亂你的內心……”
下一秒拾音已在蕭瑟山風中消失無蹤,而她站立過的泥土地上,隻留下淚滴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