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音沉吟了一會,才對著李白歎口氣道:“而這個人,是我傾慕了許久的一位男子,哎,我那時隻覺得能讓我遇見他,我已不枉此生了。可我正因為太了解他,太憧憬他,以至我忘記了自己的身份去與他來往……我其實知道這是不應該的,我也早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進入他的人生,但我克製不住……”她說到此處,想起王維贈她紅豆那日突如其來的離別,眼眶驀地發熱:“也許是天意吧,知道我存了不該有的心思,忽然之間便將我從他身邊帶離……而我這一走,竟就與他之間隔了百年。”
李白一怔,繼而明白過來她話中含義,臉上笑容也隨之凝滯住,良久歎口氣,伸出手去拍拍她肩膀,似是安慰,想了想,又輕聲問道:“那後來呢?後來你們便再也不曾見過麵?你們就這樣分開?他卻什麼都不知道?”
拾音出了會神,才黯然搖頭道:“不……我後來,又見到他一次,就在這次遇見你之前,我……我去到了距離現在十五年後的洛陽,在那裏……我與他重逢了。”
“重逢?!”李白訝道:“那你為什麼不留在他身邊?啊……不過你要是留下來,現在也就不會在這金陵遇見我了吧?”
拾音卻苦笑道:“即使我想,我也沒辦法留在他身邊……一來他已經認不出我,他那時已是四十六歲,距離我初見他,都過去二十六年了……二來,我對你說過,我了解有關他人生的許多事,包括他的婚姻,而他……他一生心中也該隻有他夫人一個人的……”
“啊……”李白憐惜地凝視著她,不由伸出手去握住拾音左手,感受到她冰冷的手掌,這才發覺她先前被自己拉出來時身上隻著了一件單衣。
他趕緊將自己身上那件青碧色袍子脫下給拾音披上。起初拾音不肯穿這花哨衣服,後來見他瞪著眼睛要生氣,隻得無奈含笑隨他去。末了卻又聽他在身旁道:“我知道你為何這樣不開心……原來是因為在你與他之間逝去的漫長時光中,他已忘記了你。”
拾音一怔,旋即不住搖頭,她哀傷地道:“如果他真的忘記了我,我倒也看開了,可是……正因為他不曾將我忘記,我才這樣難過。” 她又吸口氣,強忍著不讓自己眼淚流出來,但聲音中卻已帶了細細的哭音:“因為對我來說,距我與他相戀之時,不過才短短數月,可對他而言,卻已經過了那麼長久的時間……而我就這樣看著他在我眼前提起從前的事,為我這樣一個應該已經從他人生之中消逝的人而痛苦,卻沒辦法對他承認我是他多年前喜歡過的女子。小白,他和你不一樣……你可以輕易地接受我所說這一切看似荒謬的故事,這是你的天性所致,而他是那樣心思細密的一個人,我完全不知道若是對他坦承有關自己的一切,會給他造成什麼樣的衝擊……況且,我萬萬不敢再一次褻瀆他的情感,我所閱讀過的史書中清楚記載著他對感情、對亡妻的忠誠,我不能因為自己的私心去破壞這一切……”
而想起彼時王維的困境,拾音臉上又流露出疼惜神情:“而我那次與他的重逢,雖隻得短短幾十天,卻讓我親眼看到他一生中最艱難的時期。那些事情,我也是早就知道的,甚至包括他的結局,我也早就知道他絕對會平安無事的,可是,親眼目睹他所遭受的罪,還是讓我難過不已……”她忽然抬眼望向小白,喃喃道:“所以這幾天我常常想,如果現在我去找他的話,我不就可以告訴他那將會發生的災禍,也許隻要我一句話,就能夠讓他避過所有一切屈辱……就算我人不出現在他麵前,我、我隻要想個其他的辦法……小白,你說這樣好不好?”
拾音以近乎求助般的眼神看著李白,這念頭近日來在她心中千回百轉,想到安史之亂時期王維在被拘禁、被脅迫的生活中消瘦憔悴的模樣,她就心酸得不能自已。這次忽然又回到了開元年間後,這念頭便不受控製地一次又一次從她腦中冒出來,也許真的隻要她一句話,便能使他避開那慘痛的命運……可是同時拾音又深知曆史的不可扭轉,這使她的內心矛盾不已,這時候她對著李白將自己的一切和盤托出,甚至連同這個問題她也征求他的意見,似乎隻要他說可以,自己的信心便能夠增強一些。
卻不料李白對著她緩緩地搖了搖頭。
拾音一陣錯愕,她本以為性情爽朗的李白一定會支持她的想法,甚至煽動她那樣做也不一定,她不由顫聲問道:“為什麼?為什麼不可以?”
李白垂下眼睛,無聲地歎了口氣,他低低說道:“拾音,你說過自己是曆史的旁觀者,那你當然比我更明白,為什麼不可以。”
他看了因他這句話而立時噤聲的拾音一眼,又仰頭望向頭頂天幕,良久才輕聲道:“既然那是勢必要發生在他身上的事,那麼你必然也是無法改動的,不是麼?在曆史麵前,我們不過渺小如這蒼穹中的一顆星子,能做得了什麼呢?夫天地者,萬物之逆旅,光陰者,百代之過客。而浮生若夢,為歡幾何……我這時候才多少能理解一些你的感受,你一個年輕女子,這幾個月來,是懷著什麼樣的心情在我們的時代中生存的呢?若是換作我,讓我去到從前的年代,比如去見我一心仰慕的謝安,我必定也是惶恐至極,一聲都不敢出。而謝安他能夠濟蒼生、安黎元,能夠功成身退、拂衣而去,可是他的這種幸福生活都不能永恒,在曆史的長河中,快樂的人生總是過於短暫……而我對此,至多也隻能感歎一句‘彼亦一時,此亦一時,浩浩洪流之詠何必奇’而已吧?拾音,而你既然了解曆史,也清楚知道自己與那位男子無法在一起長相廝守,那又何苦這樣鬱鬱寡歡呢?《莊子大宗師》裏有句話,‘泉涸,魚相與處於陸,相呴以濕,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與其譽堯而非桀也,不如兩忘而化其道’,也許你們曾經因為某些因緣際會而得以相守一段時期,遇到災禍時也能攜手度過,可是……與其事後這般痛苦,倒不如最初便互不相識,放棄強烈的感情來換取平穩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