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刻意用豪邁的語氣寫下這些話,似乎走得瀟瀟灑灑,隻是字裏行間偶爾的停滯,卻還是能窺見彼時他的留戀。“小白這家夥……”拾音捧著這張信箋,嘴角邊漸漸露出由衷笑意來,輕聲自語道:“果然和小時候不同了……連字都寫得比從前好看許多……”
卻又見他在信的末尾處寫到,留給她的東西,是十六年前欠她的,現在終於有機會還給她了。
“又及,識君方知,神仙亦有貧者。”
拾音有些不解地念著李白這封信的最後一句話,不由帶著些困惑神情看向手中那小小包裹,它雖不大,掂上去卻略有點沉。
“小白欠我的?究竟是什麼東西……”她好奇地將它放置在桌上,而解開它的一瞬,她一下子愣在那裏。
竟是滿滿一包裹的錢幣。
“啊……”拾音先對著它發怔,再想起他那句“神仙亦有貧者”,李白寫下這話時定是回想起了她十六年前初遇他那天時的落魄與困頓,一時竟忍不住展顏大笑。
難怪他說這是欠自己的,她當初從他那裏賺的錢,在分別的一刹那盡數全部還給他了,卻想不到這家夥這麼多年來竟還惦記著,重逢時看到她又落到當壚賣酒的境地,他便索性悄悄留給她這一筆錢充當她在大唐剩下時光中的旅費……
那一天的殘陽之下,拾音坐於客棧院落邊的石階上輕輕以笛子吹奏著《青海波》,微微閉上雙目,眼前便似乎又浮現出李白的笑臉,而不斷在耳邊盤旋著的,卻並非那熟悉的樂音,而是他那留詞中最後一句——“早知如此絆人心,還如當初不相識”。
她在心中微微地歎息,她當然知道小白說這話,給她講解《莊子》,勸說她忘記王維,純粹是為了她好,他是真心希望她快樂一如當初。可是她和小白不同,小白天性灑脫不羈,即使他的詩中一再涉及女人,但他卻從不會為情愛束縛身心,他無論什麼時候,開心也好悲傷也罷,都隻需一杯美酒便可盡興忘憂,可是自己呢?也許隻有自己才明白,昨夜她笑得再怎麼歡快,飲了再怎樣多的酒,也不過是舉杯銷愁愁更愁。
而王維……無論是灞河柳岸那些溫情如水的對話,彼此眼角眉梢的欣悅,抑或菩提寺中二人淒絕傷感的再會,自己親眼所見他的悲欣歌哭……這些都早已深深刻畫入她心中,她怎麼可能忘得了他呢?前一次看著落難中的他雖然那般痛苦,可是知道自己依然在他心中占得一席之地,她私心中已是欣慰無及,想著就算不能和他在一起共度人生,可是好歹能讓他記著自己,而這種心思,從初識他的那天起就不曾改變,就如小白所說,王維對自己幾十年的“長相憶”,已不枉了自己這幾個月來對他思念的“無窮極”……
“摩詰……”
拾音終於放下玉笛,垂頭看著階前的落葉出神。如果不是昨夜小白的勸阻,也許她真的一時衝動,就要這麼不顧一切地前去長安找尋他了吧?而如今呢?以對曆史的了解來終於勸說得自己打消了這念頭的同時,心中忽然間也空落落的,竟不知道接下去自己該何去何從。
雖然小白留了那筆錢給她,可是自從來到這大唐以來,幾乎一直都過著拮據日子的自己,一時也都茫然不知該怎麼去用,斟酌良久,她也隻是決定先將那筆錢如當初一般貼身收好。
這種心靈上的空虛連帶著依然未消的宿醉,一時令拾音有種說不出的疲憊。她怔了半晌,終於站起身來,想要返回自己的廂房之中去安睡。
而在她低首將那玉笛重新係於腰間羅帶之上時,她卻不期然地想起了被她遺落在揚州的那一支。
那支笛子,後來怎樣了……而那個眼瞳幽黑的男子,又如何了呢……
與杜牧之間的那個結,自己還能有機會解開它麼……
在進入今夜的夢境之前,這是拾音最後的喃喃囈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