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會又回到這裏來了呢?拾音一時竟有些微微的暈眩,那一瞬她曾在此經曆過的哀傷和苦痛盡數湧上心間,幾乎令她呼吸都困難。
她咬了咬唇,努力控製住聲音的顫抖迫切問那農人道:“那現在究竟是何年月?”
……如果依然是那天寶年間,她是否還有勇氣去親眼見證一次王維的艱難?
那農人見她神色有異,也是不明所以,隻搔著頭呐呐回答道:“這位姑娘,是大和九年四月七日啊!”說完,又向她指明了往洛陽城去的方向,便匆匆而去。
拾音卻因他這句話怔在了原地,口中喃喃著“大和……”得知不是天寶,卻也並不覺得如何釋然,心下隻忽然一陣迷茫,半晌才記起這大和年號對她而言其實並不陌生,她曾經來到過這個時間段,這是晚唐的年號,而這大和九年,距離她曾經遇到杜牧的時間,又過去了六年……
原來這一次的穿越,竟又是倏忽百年光陰。
她一時百感交集,抬目望向菩提寺方向,似乎想要在青山綠樹間遙望那段隱隱的朱牆,一百年前,那裏囚禁著她深愛的一位男子,而早已物是人非的如今,那裏又剩下了什麼呢?
有一刻拾音甚至想著去看看那曾讓她悲秋淚灑襟的故地,可是剛抬腳,她卻終究承受不起那近乎憑吊的悲慟,她一轉臉,大踏步地向著與菩提寺相反方向的洛陽城內而去。
當初經曆那場戰亂之時,洛陽城中拾音也不過住了一日,如今再度回來,這城市對她而言,卻依然是如此陌生。
隻是那仿佛末世浩劫般慘絕人寰的景象留給拾音的印象太深,即使現在身處人來人往的東都大街之上,那曾經遍遭焚毀的建築群也仿佛與眼前所見的繁華道路交相重疊,令她覺得有種說不出的不真切。
她信步沿街道向前行走,漫無目的,無心無思,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走了多久,直到一片朱紅色宮牆映入她眼簾,她才驟然停下腳步。
拾音略有些迷惘地看著眼前景物,這片已陳舊殘缺的宮牆看上去飽經風霜,內裏顯然並非是這西京的禁苑,而那份曆史所特有的厚重滄桑感,亦與四周那些在戰亂之後重新建築的嶄新樓閣極不相稱,正愣怔間,忽然有個聲音從她身旁不遠處傳來:“姑娘,這裏是故洛陽城。”
拾音一驚,循聲望去,見出聲的竟是位老者,看去年齡已過花甲,卻是精神奕奕,衣冠楚楚,正笑對著她的臉上神情極和善。而他手中持了幾張詩卷,似乎本在與他身旁一位市井老嫗對話,無意間見到身為女兒卻著豔麗男裝的拾音對著這段宮牆出神,才興起提示於她。
拾音便向他欠身行禮,又抬頭凝視眼前宮牆,那老者所說“故洛陽城”與正於那宮牆之上啼叫的鳥雀,都令她起了一陣突如其來的感傷。
“一片宮牆當道危,行人為汝去遲遲。篳圭苑裏秋風後,平樂館前斜日時。錮黨豈能留漢鼎,清談空解識胡兒。千燒萬戰坤靈死,慘慘終年鳥雀悲……”
她喃喃念著這首《故洛陽城有感》,起初隻是下意識地覺得它應景,並不曾留心它的作者,直到她猛然醒悟那個人是誰的時候,拾音不禁黯然垂頭。
那個人……有一天他也會來到這裏,來憑吊這片洛陽古城,因這晚唐的黨爭而感慨錮黨毀朝,清談誤國,征戰燒殺帶來的結果是連坤靈也無法存活,永恒的隻有鳥雀悲鳴。對那時的他來說,這份感歎已不是在懷古傷古,在他這首詩裏,就連那過去的香豔美好也不曾存在過,隻有深廣無法消解的悲情長久地梗在他的心頭……
而他曾經是那樣溫厚聰敏的少年,出身顯貴又滿腹才情,雄姿英發,豪情萬丈,卻偏偏懷才不遇……就像他落魄揚州,寄情風月,看似逍遙自在,而在這廣廈將傾的時代,他的敏感早已令他有了無盡的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