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樂天(3 / 3)

拾音聽他被人稱為“學士”,可見確實如自己所猜想,他是位朝廷官員。而他說話間言語詼諧,絲毫沒有半點架子,再想到白天時了解到的他的博學多識,頓時對他生出許多好感,這時見他這樣說,她趕緊搖頭道:“先生不怪罪我多嘴,還邀請我聽曲,小女子已經感激不盡了……”

那老者隻不以為意地一笑,請她入座後,便命穀兒繼續歌唱。拾音坐於他身邊,聽得極入神,一直隨著穀兒的樂聲默默吟詩,手指偶爾還會在桌上輕輕敲打著節拍,直到誦至最末一句“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她才呼出一口氣,又與正現出輕鬆表情來的穀兒相視一笑。

而那老者此時卻露出若有所思神情看著拾音,方才他就注意到她一直在背誦這首詩,這時一曲完畢,他忍不住開口問道:“我見姑娘能誦得這首《長恨歌》,莫非姑娘對它有所喜愛?”

他問出這句話後,周圍賓客臉上一時都露出了似笑非笑的神情,拾音並未注意到這點,隻老實點頭道:“這是白居易最著名的長詩……”

“哎!姑娘你……”這時她對麵的一位中年男子猛然打斷她的話,而他臉上瞬間露出驚怒之色,拾音嚇了一跳,有些茫然失措地看看他,又看看那位老者。

那老者連忙伸手攔住那男子,對他搖了搖頭,待那男子悻悻坐下後,他便又笑著和言問拾音道:“那姑娘能否告訴老夫,這首詩什麼地方令你覺得喜愛呢?”

拾音並未加以多想,便脫口而出道:“自然是末段玄宗對貴妃的徹骨相思最是打動我……詩中描寫他回到長安後,‘歸來池苑皆依舊,太液芙蓉未央柳。芙蓉如麵柳如眉,對此如何不淚垂’,寫他看到太液池的芙蓉花與未央宮的垂柳,仿佛都是看到了貴妃的容貌。而‘夕殿螢飛思悄然,孤燈挑盡未成眠。遲遲鍾鼓初長夜,耿耿星河欲曙天’一句,則從黃昏一直寫到黎明,寫他在夜間如何被情思縈繞而久久不能入睡。‘春風桃李花開夜’是如此,‘秋雨梧桐葉落時’亦是如此,他處處觸物傷情,時時睹物思人……而白居易在此層層渲染,反複抒情,回環往複,愈加將這段情感描繪得婉轉動人,纏綿悱惻……”說到這裏,她忽然垂下雙睫,幾不可聞地歎息:“長相思兮恨無窮,或許世間相思之苦,都是一樣的……”

那老者卻聽得目露欣喜之色,看向拾音的神情也越加和善,這時更忍不住捋須笑道:“姑娘年紀輕輕,倒對這首詩中所言之情感受得這般真切,實在難得!說來姑娘白日起對著那故城的感慨也令在下佩服,其時所言足見姑娘心思之敏捷致密……”說著,他眼中忽然隱隱露出一絲狡黠笑意,又問道:“那姑娘覺得這白居易詩文如何?”

拾音聽他這樣問,再憶起白天之事,心想這老人果然對詩文作者極感興趣,不禁笑道:“童子解吟《長恨》曲,胡兒能唱《琵琶》篇。白居易的詩文流傳極廣,上至宮廷,下至民間,先生剛才不也看到了,穀兒和我這樣的女子,也能誦得他的長篇!而白居易最值得稱道的便是他主張‘文章合為時而著,歌詩合為事而作’,寫下了許多感歎時世、反映人民疾苦的詩文,且通俗易懂,老嫗能解,其實他的詩共可分為諷喻、閑適、感傷、雜律四類,但其中最為人稱頌的,還是諷喻詩……”

那老者在凝神聽拾音這一席話間,正流露出掩飾不住的自得,這時聽她說到最後,卻高興得一下站起身來,對著拾音連聲問道:“姑娘,你知道將白居易那些詩如何分類?”

拾音本聽他問及自己長處,而她因為知道這大和年間的白居易已是垂暮老人,那他的經曆自然早已為世人所知,便也無所顧忌,索性侃侃而談。可這時見這老者這般激動,她一時大為不解,便住了口迷茫望向他,而身邊賓客和穀兒都已忍不住笑出聲來。

那先前還瞪她的男子這時也不禁微露笑意,卻又帶著些許無奈地望著那老者,搖頭道:“學士啊學士,您還要隱瞞自己身份到什麼時候?”

那老者聞言大笑著點點頭,這才放下手中酒杯,對著拾音一揖,朗聲道:“老夫此時才自報家門,實在是失禮之極,還請姑娘請勿見怪。老夫姓白,名居易,字樂天,如今亦自號香山居士。不知姑娘如何稱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