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吻我……”
……
“衛。愛我吧……”
……
“衛,我就是要小孩……衛,給我一個小孩好嗎?”
……
“你別管,讓我好好哭,一場……”
“我他媽的非揍那混蛋不可!”
林森感到今年的春天特別冷。他在這個城市四十年不記得有這麼陰冷的三月。他常被凍得瑟瑟發抖。都三月底了,前兩天還下了場少有的三月大雪,使整個空間更加凜冽刺骨。春寒,那看不見的春寒,快把林森的血液給凍住了,有時,他真擔心自己的血不在流了,夜裏他常常因為冷而撐俯臥撐。一件毛衣一件風衣確實抵不住這冷徹的初春。夜裏又凍又餓。
有時林森整個晚上都坐在那裏,思維遲鈍,眼光發愣,他不知道要幹什麼,麻木而鏽蝕。他懷疑自己是否真的變成神經病了。有時,他想起凡高割下的耳朵,眼前就出現大片的鮮血,他仿佛感覺到自己的耳根血像蚯蚓蠕動一樣緩慢地流下來,林森心裏湧出異樣的激動和快樂。他慢慢地拿過剪刀,貼著自己的耳朵。剪刀的冰涼讓他覺得異常寧靜。慢慢地有些語言在空中響起:那是很幸福的,可你別這樣,林森。你不要學這種形式,你應該學凡高的精神,好好承受現世給你的一切,並深刻地問自己這是為什麼。林森向空中望去,幻覺中,他看到了許多聖哲,他們在黑暗中對他說著什麼。他立刻屏息凝視著,傾聽著。有時,夜裏兩三點他悄悄地出門,在風平路上倘佯,直到引起保安人員的懷疑。
有時,他百無聊賴,在書架前抽樣翻書,腦袋又困又痛,猛地布列頓的一段話讓他清醒過來:“在我們繼承的許多恥辱之中,我們必須很好地認識到,精神的最偉大的自由是留給我們了的,我們不應當錯用它,把想像降低到奴隸的地位,即便奴隸地位本可以引導人們淺薄地稱之為幸福的境地,那也等於撇開了人們在自我的深處和最高的正義中所發現的東西。隻有想像能告訴我們什麼是可能的,這就足以使可怕的禁令稍許放寬一下----足使我們沉湎於這種自由之中而無自欺之虞。”他即刻抄了下來,然後看看書麵:《現代繪畫簡史》。林森哀歎,這是日爾曼人呐!有時,淩晨兩點多了,他讀書讀得筋疲力盡,精神上痛苦萬端,他點上一支煙,使勁吸一口,然後撩起衣袖,慢慢地把煙蒂戳向手臂。立刻手臂上冒出股夾雜著肉焦味的青煙。他細細品味著自己的感覺,他的心情異常平靜,心的劇痛一會兒就被麻木代替。他的眼裏卻慢慢地盈上淚水。
極度苦悶時他會讀上幾頁老波的詩,這時心情就會頓時舒朗:“說吧,美麗的魔女,說吧,你如知道/請告訴這苦悶的心,/它像垂死的士兵,被傷兵們壓倒,/又受到馬蹄的蹂躪,/說吧,美麗的魔女,說吧,你如知道,/請告訴這個垂死者,他已被狼嗅到,/他已受到烏鴉監視,/告訴這傷兵/如果他該這樣死掉,/沒有十字架和墓地;/這個可憐的垂死者,他已被嗅到!”林森想,法國詩歌可以沒有雨果但絕對不能沒有波德萊爾。有時他對自己失去信心到了極點,渾身癱軟,長時間處於絕望中。這時,冥冥中有個聲音沉重地傳來:“你隻能靠你自己,你自己就是個太陽,你腹中有著千道光芒,此外你別無所有。你要努力把你的思想的光芒照射出去。”有時,他坐在那兒,覺得生命之水從體內一點一點流掉,他覺得生命已衰竭,然後拿出一本手稿,一張一張的燒掉,他細細地體驗著心的感受。有時,他去找雅各,想聽聽他的新發現。
“你知道挪威那個基督徒方恩嗎?他的劇作《充滿希望的一天》倒還有點價值。”有一次雅各對他說,他卻沒聽進,眼睛茫然地看著雅各。“眩目的經濟指標不是現代化,形成與之相應的現代化的民族氣質,形態觀念才是完整的現代化,而且這是問題的關鍵。在今天中國的民族精神中,有封建意識,儒家哲學,也有‘五四'傳統,延安精神及文革遺風。我們必須吸收西方的科學和民主精神,深刻地加以反省。”林森一下子盯住雅各,他發現了一個天才,天才出現在亞細亞不是“異化”嗎?噢,雅各,你的沉重呢?你會死嗎?全世界注視著我們寶貴的文化財富。西方在工業危機後可能得到東方文化財富,而尚未經過工業化的我們必須失去以後才能得到這寶貴的文化財富,無論你頭腦是否清醒。林森感到透不過氣來,他感到黑暗包圍了他,地球仿佛又重新進入了冰川期。“中國的教育本質是私塾式的教育。孔乙己永遠隻能教出孔乙己。我們的周圍實在有著許多陳舊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