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連《中國╳╳報》還時常出現傳統觀念的文章,那天登一文,說大陸一工程師,辭掉體麵的工作到香港去,結果找不到工作,隻得去當清潔工雲雲。當清潔工怎麼啦?按照馬克思的觀點,工作是沒有等級的,勞動是人類的第一需要,隻有封建的宗法思想才分等級。”林森的心被刺了一下。你不是一直瞧不起自己這個勤雜工嗎?他狂怒了,真想揍雅各一頓。那天,他忽然想踢球了,他讓衛買了足球到體育場發瘋一樣踢了一陣,結果他滿麵鐵青癱在地上,把中午吃的青菜全吐了出來。回到家裏,偶爾在小圓鏡前停住,看到自己滿頰胡子,眼圈青黑,長發零亂,額上皺紋深刻,像魔鬼一樣,他猛地把鏡子摔得粉碎,發誓永遠不再照了。有時,晚上他在左丘那兒哭了,淚水不斷從左丘的指縫間滴下來……“現在新的科學不斷出現,邊緣科學,交叉科學,我真擔心我們信奉的馬克思主義會……托夫勒用三次浪潮對社會發展進行了解釋,這對馬克思的理論是個嚴重的挑戰。”林森憂心忡忡地說。
那天下午,林森忽然發現柳樹上爆出苦茵茵的黃芽,興奮得一下子跳了起來。他立刻給衛打了電話,讓他馬上來。當衛知道讓他來就是為了看柳樹抽芽時,衛破口大罵:“你他媽神經病啊?”他們散了好長時間的步,誰都不說慧慧。
“我實在沒法理解康定斯基的理論,他說隻有當符號成為象征時,現代藝術才能誕生,點和線在這裏完全拋棄了所有的解釋性的,功利主義的企圖,而轉移至超邏輯的領域。點線沒有解釋性,沒有邏輯性這畫怎麼能成為畫?你看他的作品,像構圖第二號,簡直無法理解。”
“衛,你這種思維方法不行。你不理解的東西不能用反對的立場來對待,魏格納一九一四年提出大陸漂移學說,當時不也遭到地質界權威們的嘲笑嗎?可現在人們都在紀念他。”
“林森,你要注意休息和營養,我看你憔悴得不像樣子了。”
“夜裏一個人枯坐在那裏,真想大哭一場,真會感到莫名其妙的寂寞,孤冷,悲傷。有時候真的使勁流了淚。中國這幾十年彎路走得太多了,我們是學馬克思主義的。中國的道路就是馬克思理論的具體實踐。我們都有責任。有時我對現在許多新理論,沒法解釋時,心裏會產生一種巨大的恐懼,這恐懼真會一下子把我打得粉碎。馬克思在《對德國工人黨綱領的幾點意見》中說‘我已經拯救了自己的靈魂。’我多麼希望自己的靈魂也能得救!有時我感到自己渺小極了,自己那麼含辛茹苦又會怎麼樣呢?非洲的沙漠化以驚人的速度蔓延,二萬多平方公裏的乍得湖都會幹涸,滔滔的黃河都能斷流,個人又有什麼用呢?有時,我真覺得自己的靈魂,思想不在我的腦袋裏,真的死了一樣。有時真想像川端一樣,打開煤氣閥。”
“我明白了,我的畫該怎樣畫。”
林森的論文《曆史·現實·改革》在《理論動態》上發表以後,在理論界引起了不小的震動。報紙上雜誌上評論文章不斷出現。雖然褒貶不一,但總的傾向是肯定林森的觀點的。
你活著,不想昏昏庸庸的過一輩子,你下定決心,決定去追求些東西,決定通過自己的努力去創造一些東西,給人類,給社會算是一份貢獻,或者說在曆史上刻下自己的痕跡,這下可好,災難,痛苦,磨難,精神上的,肉體上的不折不扣的一並襲向你,使你痛苦萬端,使你每日在煎熬中生活,使你瘦得像根幹柴一樣,或者使你像凡高一樣把自己的耳朵割下來,或者象葉寧一樣三十歲就自殺。多麼慷慨的奉獻!可是誰也沒逼你呀,你自己樂意接受這些奉獻。
林森忽然想起了那天雅各說的話:“世界上白癡是最幸福的。”
下班後,他來到左丘的家。
“叔叔。”
冬冬叫了他一聲,又繼續做作業。
“來了?”
左丘沒看他,表情平靜,繼續做菜。
林森站在左丘的旁邊,冷峻的看著她。左丘感到了林森火辣辣的目光。怎麼回事?那麼多年從沒有激動過的心今天怎麼跳起來?這感覺怎麼這麼深刻?以前有過嗎?在哪裏?那麼遙遠,愛琴海上做的夢?哦,記起來了,冉冉。冉冉以前每天一回來就這樣看著她,然後把她抱到床上狂吻一番,像神經病一樣。
“你和慧慧的關係怎樣了?”
平靜的語調,像阿爾卑斯山的森林一樣平靜。
林森沒有回答,還是盯視著左丘。
“你應該為你自己好好想想,早點結婚。”
左丘把荷包蛋盛好,麻利地解下圍裙,端上菜走進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