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十六歲那年生下了我。”
那天後來,他這樣告訴她。
“其實我媽,並不是那個人的太太。”這是幾天後她收到的另一個驚人消息,也是第一次聽見有人用“那個人”來稱呼自己的父親。
“那你——”晚飯後,少年拉著她來到別墅旁的湖邊散步,主動談起了身世。以往一些消息她都是從岑伯口中得到的,所以很多並不是很清楚。
“沒有錯,我是情婦的小孩。就像你那天和班主任說的那樣,非常巧合的事實。”他在湖畔草地坐下,低頭一笑。自湖麵拂來的風吹亂了他的劉海,露出細長的上挑眼睛,很美麗的淺棕色。
“眼睛的顏色像那個人。不過我想,他應該從來沒認真看過我。”他似乎知道她在看什麼,“不用那樣看我,我從來不為自己的身世難過,這些沒什麼大不了的。我是男孩子,堅強和獨立是應該的,這個世界上比我不幸的人多的是。我隻是,不太喜歡別人稱呼我為栗戶澤……”他的話語停止在她的擁抱裏。
她跪在他身旁,將少年輕輕摟入懷中,“抱歉。我之前什麼都不知道,卻在旭川對你說那種話,真的對不起……”
“你在道歉什麼啊,我都已經說了這些沒什麼大不了的——”
“怎麼會沒什麼大不了!”她按住他肩膀,深深看入他瞳底,“沒有人是天生的強者,任何一個人都是從一點點慢慢長大的,在成為堅強獨立的人之前,父母親給予的溫熱是最重要的,假如沒有那些,一路獨自成長過來的孩子該有多寂寞呢?”如果他真的堅強,那晚就不會獨自坐在小陽台上流淚。
“如果我寂寞,你會安慰我嗎?”他回視她,眼瞳突然軟下來,有一種悲涼的哀愁在那裏麵蔓延開。
這是第二次,她從他眼底看到如此無助的神情,令她心痛的脆弱。她再一次抱緊了他,“不用擔心,我會在這裏陪你!”
“不是這種樣子的……”少年在她懷裏發出低低聲音,她聽得不太真切。他拉下圍住他肩膀的手臂,扶住她纖細的脖頸,“我需要的安慰……是這樣的——”他霍然抬起唇,猝不及防地吻上去。
“優——”她隻發出一個音節,便被他瞬間入侵的唇舌堵住。霎時,她腦中一片空白,根本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優澤截住她下意識反抗的手腕,用力將她固定住,趁勢追吻下去。
當湛晴看清麵前放大的細致眉宇和修長睫毛,才意識到對方正在對自己做什麼!
她驚慌地躲避,情急之下朝他的嘴唇用力咬下去,“……你做什麼?優澤!”她捂著唇,因掙紮過度而跌落在草地上。
依稀星光中,那個少年伸出拇指緩緩拭去唇上的血跡,凝視她的雙眸認真到可怕,“是你自己說,要安慰我的啊……”
“你——”她簡直氣結!這算什麼,她現在是被一個未成年的家夥給耍了嗎?“優澤,其他事你怎麼胡鬧都可以,但這種事絕對不行!聽見沒有!”
“誰說我在胡鬧?”他插著口袋,走近她,“我現在很認真!”
“別再走過來!”那樣明亮的一雙眼眸,那樣認真的眼神與口吻,令她驚慌到心悸。她站起身,奮力從他的視線中跑開。
湖邊,月色黯淡,少年立在那裏凝視她逐漸融入夜色的背影,很久都沒有移動。
失眠!
可惡的優澤,對她做了那麼可惡的事!害她一整個晚上都沒有睡著!隻要一想到那個家夥就睡在走廊對麵的房間,她就根本沒法合眼!
事情很糟糕,更糟糕的是,她想了一夜都沒想通他為什麼會突然那樣?是青春期的叛逆行為嗎?還是其他什麼原因……
她不能再想下去了,頭腦裏已經亂成一團!湛晴深深吸氣再吐氣,決定早點去學校,以免和優澤碰麵尷尬。
然而,等她梳洗完抱著書本下樓時,卻發現那個少年正在吃早餐。
“湛小姐,你也起來了!今天你和少爺兩個人都起好早!昨晚睡得好嗎?”岑伯恭敬地和她打招呼。“嗬嗬……”昨晚的熊貓眼她足足蓋了三層,她連笑都不敢太大動作,就怕臉上的粉會掉下來。
“起來了,過來吃早餐吧!”餐桌旁的少年抬頭,一雙淺棕色眸子落在她身上,似乎在告訴她逃避並不是明智的舉動。
“不用了,我早上約了人,先走了!”她可不想和這家夥坐一起!
“今天晚上七點——”優澤提高了音量,“我會接受你們安排,上第一堂音樂訓練課,到時希望你能在旁督促指導,我怕隻有許寞非一個人,會應付不來!”說完,他撇撇嘴,露出狡猾的笑意。
可惡的家夥!分明就是故意針對她!
湛晴瞪他一眼,匆匆離開了別墅。
離校兩年,再度回去學校,一切都令她陌生,周圍那些好奇的視線和猜測議論並不是她忽略就會消失不見的。尤其是,兩年前她在臨近S城的Y城赫赫有名的藝術學校讀書時,也曾是學校裏數一數二的風雲人物,被音樂創作教父許寞非欽點的幸運兒。這樣的她,在離國兩年後出現再另一所並不出名的藝術院校,很難不引人注目。
這個世界就是這樣,哪裏有人類聚集,哪裏就有欲望、嫉妒以及流言。
特別,在眾人視線下,另一位流言裏的主角人物出現時,這種流言會立刻以數倍的速度激起驚人變化。
“許少?”午後三點,湛晴踏出校門,停靠在校門外的黑色奔馳上走下熟悉的人,“你、你怎麼會在這裏?”
“下課了?”他並沒有正麵回答她。
“是!”她抱緊懷裏的書,不解地朝他點頭。
“上車。”他丟下兩個字,率先回到車上。
看起來,許寞非應該是為了官理惠來和她興師問罪的。湛晴低低歎息,拉門上了車。
印象中,許寞非親自開車的次數並不多,在巴黎時,大部分時間他都坐在後座,不時對著筆記本處理一些事務。而她,就坐在一旁,配合他的工作。
那一段日子,雖然偶爾會寂寞,但每次隻要一抬頭,他始終都在她看得見的地方。而今,他同樣坐在她身旁,但她清楚她所坐的這個位子已不可能屬於她。
或許,許寞非應該對她再壞一些。隻是這樣的冷漠終究還是不夠程度讓她死心,也無法停止她一次次幻想他們的永遠……
幽靜的咖啡廳內,陽光被阻隔在室外,她坐在僻靜的角落,攪動麵前的拿鐵。
“謝謝你送她去醫院。”淡漠的冰冷嗓音傳來。她抬起頭,輕輕地微笑,“今天找我,應該不隻是道謝吧?”
他微眯起眼,眼神莫測難辨,“沒錯,的確不隻是道謝。”他抽出香煙點燃,許久,他才又開口:“喜歡川菜麼?”
“……”她詫異,不懂他前後說話的內容怎麼會差這麼多。一愣之後,她還是答道:“喜歡,出國前經常和同學去吃。”
“很好。”他深吸幾口,很快掐滅香煙,拎起煙灰色西服外套,“走吧。”
“……”她有些莫名其妙,“去哪?”
“川菜館。怎麼,不去?”他回頭看她,那雕塑般的五官從側目看去尤為迷人。
“沒有,走吧!”最後的晚餐,她是不是可以這樣認為呢?湛晴抱起書,跟了上去。
剁椒魚頭、水煮魚、青椒回鍋肉、酸辣土豆絲、毛血旺、口水雞……桌上擺滿了各式香辣撲鼻的美味川菜。看著對麵許寞非卷起高級襯衣袖子食欲不錯的模樣,湛晴開始懷疑這個許寞非並不是她認識的那個!
“不吃?”他抬頭,淺灰色眼瞳帶著探尋,或許是她錯覺,從那種視線裏她並沒有看到慣有的冷漠。湛晴籲口氣,將垂落眼前的茶色發絲夾去耳後,“不是不吃。隻是現在才下午四點多,不是很餓。”雖然這樣說,但她還是夾了一大塊剁椒魚頭到碗裏,並低頭吃起來。
可能是很久沒吃這麼重口味的菜,也可能是吃得太急,覆著紅椒的魚骨頭一入口她就被嗆到。她猛地咳嗽,辣味直衝進氣管裏去,她隨即咳個不停,眼淚鼻涕一起流,她手忙腳亂地抓起餐巾紙,狼狽到不行。
“如果不吃辣可以和我直說。”他的聲音仿佛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沒事吧?”
沒事?怎麼會沒事。
川菜,從來都不是她愛吃的,她不喜歡重辣重麻的菜式。但在獲悉了許寞非偏愛川菜後,她大學那幾年,便一直和同學上川菜館。那麼努力地吃下那些自己並不喜歡的食物,隻是為了了解他的喜好。為了有一天,在偶然機遇下,可以和他在同一張桌子上,一起品嚐他所喜愛的食物,也許那時他會因為她和他有相同的愛好而多看她一眼。
僅僅因為如此,她卻將自己搞得這麼狼狽……這個世界上,還有比她更傻的傻瓜嗎?
有人握起她的手,將一杯半溫的茶水放入她手中,“喝些水。如果早點和我直說,我也並非一定要吃川菜不可的。或許,我可以試試其他的。”
她抬頭,眼眶還帶著嗆出的淚水。她看著手中的茶杯,這才發現他不知何時從對麵的座位移到了她身旁。
“謝謝,許少……”這麼近的距離,幾乎可以感覺到他鼻間吞吐的氣息。惑人的淡淡香水味包圍著她,還有清爽的?喱味,就連自那股川菜的嗆辣味,也異常令人心悸。假如,這就是他和她的約會,一起喝咖啡聊天,一起吃飯,再一起牽著手在人潮熙攘的大街上散步,那該是多幸福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