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耗費了數千個日子的籌謀布算,真正收網,其實也就是短短幾個時辰的事情而已。
看著奉旨離殿的曹允親自往召高如鬆入宮,紫宸殿裏,蕭琰懷抱著愛子斜倚在龍床之上,往日俊美英偉的麵龐此時已是一片衰頹疲敗,不僅眼窩凹陷,臉色發青,額際亦不斷泛著虛汗……再加上那不知何時已然染上點點霜白的鬢髮,竟讓今年方屆而立的帝王平白老了十歲不隻,模樣怎麼瞧怎麼不好,像是隻憑著一口氣勉強撐著而已,隨時有可能就此撒手人寰。
這副幾可亂真的命在旦夕、性命垂危之相,還是孫醫令與芙蕖通力合作下的成果。雖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往近了瞧仍可能看出些許破綻,但眼下正值深夜,便是再怎麼掌燈,紫宸殿內仍是一片曖昧難明的昏黃。如此光線,不說覷出破綻,就是早知內情的蕭宸都忍不住瞧得淚眼迷濛,竟似生怕父皇下一刻便真去了性命一般。
若在平時,見著愛子泫然欲泣的模樣,蕭琰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想辦法將人哄到破涕為笑;可眼下如此境況,讓蕭宸繼續哭著無疑比隻單單板著小臉要來得有說服力許多。故蕭琰縱有千般不捨,仍是沒阻止愛子哭到眼圈發紅哽咽不已,隻是歎息著用看似無力的臂膀輕拍了拍孩童背脊,安慰道:
「就算要幫著父皇作戲,也莫要這般折騰自己……你難受到如此地步,卻教父皇如何捨得?」
「宸兒……知道……隻是一時有些……控製不住……」
與其說蕭宸是在配合著父皇作戲,還不如說他是給父皇麵色衰敗的樣子帶入了戲。就算理智清楚眼前的一切全是虛假的,早已刻印進魂靈深處的恐懼、悲痛和悔恨,卻依舊怎麼也無法平復。
望著父皇凝向自己的、帶著些許無奈的憐愛目光,回想起前生父皇握著裝有他斷髮的錦囊力竭崩殂的景象,蕭宸心下酸澀愈甚,忍不住一個傾前、哽咽著將頭埋入了父皇頸間。
看著愛子低伏在自個兒頸邊的小腦袋,想到前些日子才醒悟過來的那些事兒,蕭琰心下無奈之餘亦微微有些澀然,卻終究沒捨得阻止宸兒這樣親近依戀的舉動。
──這些日子來,每每有餘暇,他的心思就一直掛在宸兒身上;一方麵百般不捨、一方麵又覺得自己不能再這麼繼續下去。他心中並非沒有合適的解決應對之法,卻偏偏就是狠不下心來做決斷,更捨不得同宸兒提起這些……雖然高如鬆之事讓他有了延宕的借口;可今日過後,他無論如何不捨,也再沒有理由放任自己那般縱著宸兒了。
所以他隻能一再告訴自己「這已是最後」;所以今日之事明明存在著相當的凶險,他卻仍是縱容著同意了宸兒留在身邊的要求,還在孫元清投來不贊同的目光時回了一句「這麼做才合乎情理」。蕭琰知道自己在冒險,也知道縱容宸兒便等同於讓宸兒也冒上如此凶險,可心底隱隱約約躁動著的情緒,卻終仍是讓他做出了在「病危之際」將愛子留在身畔的決斷,靜靜等待起同高如鬆的最後對壘。
──高如鬆進京,是三天前的事。
在蕭琰的刻意放縱下,高如鬆那化整為零分批入京的五百親衛沒有遭遇到任何攔阻,很快就如預定地集結在了京中一處鄰近宮門的大宅裏。
確定高如鬆的行蹤後,蕭琰並未馬上讓人與其接觸,而是先罷朝兩日做出了身子不好的跡象,直到確認高如鬆已與高貴妃聯繫上,才在今日以病篤為由私下派曹允請高如鬆入宮。
為了體現這齣戲的真實性,他還刻意讓曹允擺高姿態暗示高如鬆入京之事全在帝王掌控當中;而之所以默許,終歸還是看中了對方在「必要之時」穩定朝局的能力。
蕭琰知道高如鬆一定會上鉤的;因為高如鬆有野心、也足夠猖狂……此人自認抓準了帝王性情,認為蕭琰的諸般決定全在自個兒推測當中,自然不會去懷疑事情的真假,隻會認為是自己時運到了而已。
而事情的發展,也確如他的預期。
──在曹允的帶領下,高如鬆每過一道宮門,就會有負責監視的潛龍衛將消息傳回紫宸殿。饒是蕭琰久經戰陣,聽著消息這麼一道接一道地傳回,心跳仍不由自主地微微加快了少許、環抱著愛子的力道亦隨之收緊了幾分……直到來人終於入了紫宸殿所在的範圍,身邊之人也已去了十之七八、隻留下一名心腹護衛隨侍,帝王才徹底定下了心;先是故作疲憊地闔上雙眸,然後在高如鬆入殿之時似有所覺地驀然睜眼、朝來人投去了毫不掩飾厭惡的冷厲視線。
高如鬆的腳步因而頓了一下。
──同樣是靠著康平之亂「發家」的人,高如鬆對蕭琰的觀感,可以說是十分複雜的。
在他想來,蕭琰能有如今的能耐和成就,歸根結柢還是靠了出身皇室的福。若自己也有那樣好的出身,這帝王之位哪可能有他蕭琰的份?
可拋去這些不甘和不忿,高如鬆卻也不得不承認自己對這個帝王確實很是忌憚──如非懼於蕭琰的手段,他也不會十年不曾進京,跟個傻子似的繼續蹲守在北疆那樣偏僻苦寒的地方了。
所以知曉蕭琰命不久長後,高如鬆竟奇異地升起了一種「老子終於有一項贏過你了」的解氣感,不隻心情大好,連氣焰也隨之高漲了許多……方才入殿之時,他滿腦子轉著的也是「至尊又如何?你蕭琰終究是要求我的」之類的念頭;卻不想真正進了殿後,龍床上那個病歪歪的男人,還能單憑一個眼神就給了他這種讓人心底發楚的下馬威。
想到自個兒一瞬間升起的少許怯意,高如鬆緩過勁來後不由有些惱怒;可看清龍床上蕭琰麵色頹敗的模樣後,那份惱怒便又轉為了些許的得意和慶幸。
他知道蕭琰會選擇同自己低頭,不過是為了顧全大局,自然不可能因此便泯了恩仇含笑相迎。若蕭琰在他入殿時便表現出一派望眼欲穿的歡迎之態,高如鬆隻怕還要懷疑對方是在設局引他入彀;可帝王卻是強撐著病體也非要給他來個下馬威,顯然是為大局諸多妥協、並因此給憋屈得狠了,這才試圖在小事上找回些場子……如此舉動,自然讓高如鬆對今日之事又減去了幾分戒心、多出了幾分得意來。
「臣高如鬆見過聖人。」
入得殿中後,迎著帝王僅僅淩厲了一瞬便漸漸轉為黯淡的目光,高如鬆遲疑半晌,終還是暫時「委屈」自己、按君臣之份朝蕭琰見了禮。
「……給大將軍……看座。」
並不掩飾煩惡地瞥了高如鬆一眼後,蕭琰強自提著氣淡淡發話,讓一旁的菡萏取了坐墊讓高如鬆於殿中歇坐。
高如鬆長年待在邊關,平日慣用的乃是離地而坐的凳椅,又身為武人,對於跪坐這種多少會減緩他反應、閃躲速度的方式自然有些排斥。隻是帝王賜座本是榮寵,如今殿裏也隻有太醫和幾個宮女隨侍,並不像是有什麼埋伏的樣子,是以他遲疑了片刻,終究還是順著蕭琰的意思在距龍床十步之外躬身落了坐。
──也是直到這個時候,他才留意到病重的帝王懷裏還抱著一個身量嬌小、正「嗚嗚」哭泣不已的孩童。想到今日議事的內容,高如鬆幾乎是想當然耳地將孩童當成了此番談話的主角──皇三子蕭宜。隻是見妹妹並不在此處侍疾,一旁也沒瞧著他送進宮裏保護蕭宜的承華殿宮人,困惑之餘忍不住開口確認道:
「聖人夤夜召臣前來,想是有重任相托。卻不知如今為聖人侍疾之人,可是臣那迄今未有機會一見的外甥?」
也難為他咬文嚼字、拐彎抹角地憋出這麼文謅謅的一句,就為了問蕭琰懷裏抱著的是不是蕭宜了……聞言,蕭琰氣弱但確實地冷冷哼了聲,道:
「大將軍慧眼如炬……如何……分辨不出……所謂的『秉承天運』之人……?」
帝王其實並沒有隱瞞愛子身份的意思,但見高如鬆還拿此事來問他,真真可笑到了極點,便也不直言回答,而是用三年前那封讓他堵心許久的奏折內容將話堵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