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畜生塚(3 / 3)

“太閣的天下就要結束了。他如此作孽,神佛絕不會饒過他!”

憤怒的聲浪一陣高過一陣,劊子手們愈發緊張。在處斬土丸生母阿茶夫人、於十丸生母佐子夫人、阿萬夫人、與免夫人、阿子夫人、伊滿夫人時,聲討暴行的怒濤已徹底淹沒了整個刑場,直令地動山搖。輪到世智夫人時,才處斬了十六個女人。少將夫人、左衛門夫人、右衛門夫人等緊隨其後。接著,一禦台的女兒阿宮、阿菊、喝食等十三四歲的年輕夫人也被斬殺。當劊子手站到年僅十二歲的阿鬆身後時,終於有人忍無可忍,飛出一塊石頭。

右衛門夫人之女阿鬆抱住母親的遺體痛哭不止,弄得劊子手有些手足無措,一把揪起阿鬆披散的頭發,硬生生把她拽翻,慌忙掄起了鬼頭刀。但大刀沒砍著腦袋,而是砍進肩膀,頓時,撕心裂肺的悲嗚響徹天空。嚇得劊子手連忙對著埋葬屍體的賤民們大喊起來,賤民慌忙把還未死掉的阿鬆扔迸了葬坑。即將受刑的佐伊、古保、假名、竹等人起身就要逃跑。她們還都是些十五六歲的少女,自然被嚇破了膽。現場一片混亂,三條河灘在青天白日下描繪著一幅人間地獄圖……

圍觀人群中有當場昏倒的,也有嘔吐不止的,還有掩麵而逃的,也有一絲不苟把當時情形記錄下來的。沒有一人不覺得天昏地暗、血雨腥風。行刑時間不到半個時辰,可是,從頭至尾看完的恐怕沒有幾人。所有看到今日情形的人,在有生之年,恐難忘卻這一幕血腥。

“太閣太可怕了。”

“不,那不是太閣大人的指示,全都是石田治部那個惡鬼的意思。”

“唉。一旦秀賴主宰天下,治部就可為所欲為了。”

不僅是京城百姓,就連武士,也有不少人把這次慘劇的責任推到三成身上。人們都在懷念從前的秀吉。三成的處境變得甚是尷尬。在百姓眼中,他是一個勢利小人,其桀驁不馴招致了庶民的巨大反感。

“您都聽見了吧,治部如今是千夫所指。”監斬的三成等人離去後,一名在河灘上一絲不苟把整個過程記錄下來的武士走到橋下,抬抬頭上的鬥笠,對另一名主子模樣的男子道。

“是啊,他借為太閣立威的幌子,濫用權勢。”男子答了一句,向寺町方向走去——他便是來觀刑的酒井忠勝,武士便是家臣杉原親清。

“雖說他處心積慮為主人樹立權威,也算忠義之舉,可因此遭萬人唾罵,實不合算。”

“是啊。所謂忠義……咱們德川氏中,本多正信算是最招人恨的了。不,或許我和井伊比正信有過之而無不及。算了,不說這些。好不容易把今日的情形記了下來,趕緊回去向大人報告吧。”說完,忠勝吐了口唾沫,“戰場上倒也無所謂,可對一群手無寸鐵的婦孺大開殺戒,真讓人看不下去。”

“屍體就那樣被踢到大坑裏。”

“簡直是畜生的墳塚,令人惡心。”

“咱們大人平時可連條蟲子都不肯殺。”

“先不說這些。親清,你打算撰文責備誰?天、地、太閣,還是治部、西丸夫人、秀賴公子?”

親清嘖嘖道:“大人真是慈悲心腸。”

“這麼說,你還是要寫三成?當然,不這樣寫,百姓也不會答應。百姓擁戴太閣啊。”

“可太閣也有看不到的地方,否則今日的事也不會發生了。”

“這才是症結所在,人的眼睛總有看不到的地方。年齡的增長固然會導致這種悲劇,可對權力的欲望也是原因之一,況且,太閣還是晚年得子。這次事件之後,大人就會進京了。”

忠勝仔細向家康彙報具體情形時,家康卻不發一言。忠勝很想知道家康的心思,便誘他開口:“太閣和關白都很不幸。”

但家康含混地說了幾句,第二日,便去了伏見城。

其實,家康確實覺得無話可說。人因欲望產生衝突,孰善孰惡難以區分,即使區分清楚也無意義。任何一方都有責任,又都值得同情。隻有當秀次與其妻兒都被處決,人們才意識到秀吉的老朽與性急。秀次切腹之後,秀吉忙上奏朝廷,要求罷免秀次關白之職,並嚴令拆除聚樂第。剛一決定讓前田利家任秀賴的輔政大臣,他就忙不迭地大宴賓客……更可笑的是,他得知大明國使者李宗城已從北京出發趕赴釜山,竟高興得手舞足蹈,“可喜可賀,可喜可賀。戰事終於有了結局。哎呀,我以前提到的那樁婚事……”

秀吉回頭把家康叫到麵前,不管家康是否樂意,硬是把茶茶之妹塞給了秀忠。達姬以秀吉養女的身份出嫁,雖說德川氏並未拒絕,可指定這門婚事時,從秀吉身上,既看不見昔日把朝日姬硬塞給家康時的大膽豪放,也感覺不到無所畏懼的魄力,相反,他令人覺得倒像是故意在取悅家康,有些卑躬屈膝,似是家康在施舍他。

婚禮在九月十七舉行。秀吉的不少近臣並不為此高興,可秀吉卻備覺安心。隻要家康一直作為親戚輔佐他,諸大名就不敢作亂……婚事盡管有強迫的意味,可秀吉的如意算盤還是成功了,他不禁喜上眉梢。

太閣真的老了,家康認為,加速其衰老的直接原因乃是秀次之事。從前的秀吉,一提到作戰打仗,立時精神百信,可是骨肉之間的紛爭卻從不曾這樣讓他身心俱疲。十一月初,秀吉病倒。

此時,釜山的小西行長等人正與沈惟敬密議,欲尋找一個糊弄大明國使節李宗城的辦法,妄使議和成功。伏見城裏則謠言遍起,說聚樂第被拆之後,運出的器物上附著秀次妻妾的亡靈。秀吉自此胡話連篇,他似神誌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