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家康。”
“為……為何?”
“家康想把孫女嫁給幼主做正室,這分明是心懷叵測。若大名們如此臆測,恐怕會給家康輔佐幼主帶來麻煩。加上……”家康本想說,若秀吉主動請求,就會讓人誤以為他故意向自己獻媚。可沒等他說出來,秀吉就尷尬地笑阻道:“嗬嗬,內府多慮了。我明白你的意思。所以,我要趕快把幼主和他母親叫來。不隻是我一個人,就連幼主的母親和幼主,都想把千姬娶過來呢……這樣一來,大名們就沒有理由再臆測了。這是秀吉的請求。治部,快把他們傳來吧。”
秀吉一番話說得家康甚為茫然,他隻好閉了口。
三成離去之後,秀吉在枕上抓著家康的手,滿臉疲憊道:“拜托了,內府。以後的事就全托與你了……”
家康靠近秀吉,輕輕地為他拭去額頭的汗。秀吉已經衰竭,瀕臨死亡——他早已不是從前的那個羽柴秀吉了!
“若有誰能勝過秀吉,隻管來取天下好了!”曾經如此豪言壯語的那個羽柴秀吉,那個豐臣秀吉,已經全然不在了。眼前臥病在床的老人,不得不求助於家康,讓其維持天下之穩定,還為秀賴的將來憂心忡忡。
“這是秀吉的請求”,多麼可悲的告白!為了秀賴的將來,秀吉絞盡了腦汁。他知道,此後天下,執牛耳者必是家康。於是,他便妄想通過與德川聯姻,來謀求豐臣氏的安泰。究竟是從何時起,秀吉追求的目標已不再是天下,而是豐臣氏的前途呢?
不久,前田利家牽著秀賴,與西丸夫人、三成和有樂一起走了進來。秀吉想強作歡顏,可額上汗水涔涔,這恐是蓋世英雄豐臣秀吉最後的抗爭吧。家康不忍目睹,轉過頭去,心裏湧上一連串的疑問:人究竟為何物?在衰老麵前,人的誌向難道就這麼容易改變嗎?為了天下太平,為了實現信長公統一日本的夙願,秀吉從不曾退卻。為此,他甚至將母親作為人質交了出去。有好幾次,他甚至不惜拿性命作賭。可曾經叱吒風雲的豐臣秀吉,如今卻一改先前的豪邁,完全被妄念俘虜。讓幼小的秀賴繼承豐臣氏,若是平凡人,尚可理解此舉,可對於一個濟世救民的蓋世英豪來說,就有些可悲了。關於此事,秀吉自己恐都已想膩了。他也不過是一場空忙,甚至連那些殉教的洋教徒都不如……
家康想:這一切,都是因為秀吉已經衰老?但新的疑念又接踵而來:既如此,那衰老究竟為何物呢?附著在老朽軀殼上的真麵目,究竟是什麼?讓秀吉還原成一介凡夫的,又是什麼?如弄不清這些,天下永久太平便無從談起。
“你來得正好,幼主。”秀吉想起身抱一抱秀賴。可他太疲勞了,連這小小的願望都不能實現。
“我起不來了。太醫不讓我起來。秀賴,茶茶,你們都過來坐下吧。”
“父親大人,您可好些了?”在前田利家的提醒下,秀賴問候道。一言令秀吉潸然淚下:“我本想與大家熱熱鬧鬧共慶端午節,現在卻不能夠了。但今日我仍然備了一份好禮,茶茶也聽好。”頓一頓,秀吉艱難地笑了笑,“治部、有樂也聽一聽……我已趁此吉日,選定了幼主的新娘。大家猜猜是誰?”
“阿拾的新娘?”
“是。茶茶定也很快意吧。她便是……阿江與生的千姬。如此一來,我們家就與德川親上加親了。”
家康忙看了西丸夫人一眼,他最擔心的,就是此時的西丸夫人。
西丸夫人“啊”了一聲,看向三成。“阿達生的千姬?”她與其說是驚愕,不如說是滿懷歡喜,“這可真是天大的喜訊啊。阿拾,快向父親大人施禮。”
家康本能地感覺到茶茶事先已知,否則,她不會立刻作出這種反應。三成也知,不僅如此,就連織田有樂、前田利家,似也提前知道——他們眾人定是商量過了。
“謝謝父親大入。”秀賴滿臉天真地對秀吉道。秀賴話剛出口,茶茶嗬嗬笑了起來,“若是阿達生的小姐能和阿拾一起長大,該多好啊……大人,若有可能,真想盡早讓他們到一起。”
“是不是太早了?今日先慶祝訂婚吧。有樂齋,準備酒宴。”秀吉硬撐著道。
此時的家康,已無話可說了。眾人笑,他便跟著笑,別人問話,他也回答,可他卻已經心不在焉,在思量另外一事。這樁婚事,三成和茶茶事先必已答應,秀吉根本不必考慮他們的意見。
太閣臥病,從朝鮮退兵……這樣一來,國內必然發生大騷動。小西行長和石田三成等人隻能暗中玩弄議和的小伎倆,絕無讓隻知一味打仗的武將信服之能。因此,武將們定會極度不滿地返國,進而強烈譴責三成等人,如此,豐臣氏的根基勢必地動山搖。在這種情勢下,這樁婚事會起到關鍵作用。其實三成和西丸夫人早就算計好了,他們這麼做,既可不讓家康站到眾武將一邊,還可早日把千姬弄在秀賴身邊為質。
但家康現在憂慮的並非這些。內亂將起,又要從朝鮮那邊撤兵,此時天下究竟能否維持穩定?秀吉已無力應對紛亂,並已徹底地放棄了努力。從前那個全心全意“為了天下”的秀吉,已經變了,他隻顧盯著秀賴和豐臣氏的將來。
究竟是什麼讓豐臣秀吉變得如此脆弱?倘若解不開這個疑問,不久之後,這種衰老和固執也會把家康俘虜。若他不為天下,隻為德川氏,不僅永世太平將化為泡影,甚至整個天下都可能重回以前的紛紜亂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