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賜在奶酪坊裏,剛擠完奶,她擺出平底鍋,過濾牛奶。“夫人。”門口有個聲音說道。她以為是治療師,便說:“等一下,我把這裏弄完。”她轉身看到陌生人,差點鬆手掉了鐵鍋。“你嚇到我了!”她說:“需要幫忙嗎?”

“我想借住一宿。”

“不行,很抱歉,我已經有個房客,還有我弟弟跟我。也許村裏阿三……”

“村人叫我來這裏。他們說:『讓外人物以類聚。』”陌生人三十來歲,五官平實、神情和善、衣著樸素,不過他身後的短腳馬倒是好馬。“夫人,妳讓我睡牛棚就可以了。我的馬才需要好床,它累壞了。我睡棚裏,明早就啟程。天冷的晚上,跟乳牛睡正好。我很樂意付妳錢,夫人,希望妳接受兩枚銅幣,我的名字是阿鷹。”

“我是阿賜。”她說,有點手足無措,但她喜歡這家夥。“那好吧,阿鷹大爺。你把馬拴好,照料一下。幫浦在那裏,還有很多稻草。你好了就進屋裏來,我給你喝點牛奶湯。一枚硬幣就很夠了,謝謝。”她不想象對治療師一般,稱他為先生。這人沒有那種尊貴氣質。她第一眼見到他時,沒看到國王,另一個就讓她看到了。

她結束奶酪坊的工作,回到屋裏,新來的家夥阿鷹正蹲在壁爐前,熟練地搭起爐火。治療師在房中熟睡,她向內望,關上房門。

“他不太舒服。”她低聲說:“一連好幾天在冰冷天氣裏,到沼澤東邊很遠的地方去治療牛群,把自己累壞了。”

她在廚房裏忙東忙西時,阿鷹不時以最自然的方式幫她一把,讓她開始揣想,是否外地男人都比高澤男人善於家務。和他交談很輕鬆,她把治療師的事告訴他,因為她自己沒什麼好說的。

“他們會利用術士,再對他的好處說長道短,這不公平。”

“但他還是嚇到他們了,對不對?”

“我想是吧。另一個治療師跑到這兒,是以前就來過的家夥。我覺得他沒什麼作用,兩年前,他也沒治好我那頭Rx房堵塞的母牛。我敢發誓,他的乳膏根本隻是豬油。所以呢,他對甌塔客說,你在搶我的生意,也許甌塔客也對他說了同樣的話,兩人就發脾氣,也許施了點黑咒語。我想甌塔客有施咒,但他根本沒傷到那人,自己反倒暈了過去。他現在一點都記不起來,另外那人倒是毫發無傷,走了。而且他們說,甌塔客碰過的每隻牲口到現在都還站得好好的,身強體壯。他在風雨中度過十天,碰觸那些牲畜,治療它們,結果你知道那牧場主人付他多少錢?六枚銅幣!他生點氣也沒什麼奇怪吧?但我不是說……”她突然不作聲,然後繼續,“我不是說他沒有怪樣子。我想就像女巫跟術士一樣吧。也許他們因為要跟這種力量和邪術打交道,所以一定要奇怪,但他真誠,又善良。”

“夫人,”阿鷹說:“我能說個故事給妳聽嗎?”

“喔,你是說書的啊?怎麼不早說嘛!所以你是幹這行的?我剛還在想,已經冬天了,你還四處旅行。但是看你那匹馬,我就想你一定是商人。你能說個故事給我聽嗎?這會是我一生的樂事,故事愈長愈好!不過你先喝湯,讓我坐下來好好聽……”

“夫人,我不算真正的說書人,”他帶著和善微笑說道:“但我是有故事要說給妳聽。”他喝完湯,她準備好縫補活兒,他開始說故事。

“在內極海,在智者之島柔克,有九位師傅,傳授所有魔法。”他開始說。

她幸福地閉眼傾聽。

他列述各個師傅:手師傅、藥草師傅、召喚師傅、形意師傅、風鑰師傅、誦唱師傅,還有名字師傅與變換師傅。“變換師傅與召喚師傅的技藝危機四伏,”他說:“變換,也叫變身,夫人,妳可能聽過。連普通術士都可能通曉如何塑造幻象變換,將一個東西暫時變成另一個東西,或是覆上不屬於自己的外貌。妳看過嗎?”

“聽過。”她悄悄道。

“有時,女巫術士會說,他們召喚死者,透過他們說話。也許是父母哀悼的孩子。在女巫茅屋裏,在黑暗中,他們聽到孩子哭、笑……”

她點點頭。

“這些都隻是幻象,形似之術,但的確有真正的變換,真正的召喚術。這些可能是巫師真正的誘惑!以獵鷹雙翼遨翔、以鷹眼俯瞰大地,夫人,那是了不起的經驗;而召喚術,其實就是命名術,是偉大的力量。夫人,妳也知道,知曉真名就是擁有力量。召喚師傅的技藝便深植於此。能召喚出久遠亡者的外貌及靈魂,是了不起的事。在索利亞的果園目睹葉芙阮美貌,一如世界尚且年輕時,莫瑞德之所見……”

他的語音變得十分輕柔,十分深沉。

“好,言歸正傳。四十多年前,有個孩子在阿爾克島誕生,阿爾克位於偕梅島東南方,是內極海上一處富饒島嶼。這孩子生在阿爾克領主家中,是一名低階管家的兒子——不是窮人之後,但也不是多麼了不得的子嗣。父母早年雙亡,他沒受到多少關照,後來因為他的所作所為,他們才不得不注意他。他們說,他是個詭異的小鬼。他擁有力量;他可以用一個字點燃或熄滅一團火焰;他可以讓鍋盤在空中飛舞;他將老鼠變成鴿子,讓它在阿爾克領主的大廚房四處飛翔。如果他受到妨礙或驚嚇,就為非作歹。他在一名虐待他的廚娘身上倒了一壺滾燙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