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這種纏鬥而來的,是魂魄傷殘——妳可能會這麼形容吧——及心神嚴重呆滯,但召喚師傅和我克服了。之後我們開始覺得,讓力量這麼強大的人,一名法師,在地海遊蕩、神智不清,或許還滿懷恥辱、怒氣、報複,並非好事。

“我們找不到他的蹤跡。他離開柔克時,一定將自己變成鳥或魚,來到某座島嶼。而且,巫師可以隱藏自己,躲開尋查咒。我們以特有的方法四處打聽,但毫無音訊,也無人回應。所以我們出發尋找,召喚師傅往東邊島嶼,我往西邊,因為一想到這人,心裏便浮現一座大山、破碎的火山錐,下麵有一長片綠土延伸向南。我回想起年輕時在柔克上過的地理課,偕梅島的地貌,和名為安丹登的高山。於是我來到高澤。我想我來對了地方。”

一陣靜默。火焰竊竊呢喃。

“我應該跟他說嗎?”阿賜以平穩聲音問道。

“不用,”男子像隼鷹般說道,“我來。伊裏歐斯。”

她望向臥室的門。門開了,他站在那兒,憔悴疲累,深黝的眼滿是睡意、迷惘與痛苦。

“格得。”他說,俯低頭,好半晌後,才抬頭問:“你會從我身上奪走真名嗎?”

“我為什麼要奪你的真名?”

“它隻代表傷害。憎恨、驕傲、貪婪。”

“伊裏歐斯,我會從你身上取走這些名字,但不會拿走你的名字。”

“我當時不了解,”伊裏歐斯說:“他人的事。他們是他人。我們都是他人。我們必須是他人。我錯了。”

名為格得的人走向他,握住他半伸、乞求的雙手。

“你誤入歧途,你已回頭是岸。但是你累了,伊裏歐斯,你獨自前行,路途艱辛。跟我回家吧。”

伊裏歐斯垂下頭,仿佛疲累不堪。一切緊張與激情均自體內消逝,但他抬起頭,沒看向格得,而是望向默默坐在壁爐一角的阿賜。

“我在這裏還有工作。”他說。

格得也望著她。

“他有。”她說:“他得醫治牛群。”

“它們讓我看到我該做什麼,”伊裏歐斯說道,“還有我是誰。它們知道我的真名,但是它們從來不說。”

片刻,格得溫柔地拉近年長男子,以雙臂環繞。他輕輕說了什麼,然後放開。伊裏歐斯深吸一口氣。

“你看,我在那裏沒有用,格得。”他說:“我在這裏,就有用。如果他們肯讓我工作。”他再次望向阿賜,格得亦然。阿賜回望兩人。

“艾沫兒,妳怎麼說?”宛如獵鷹的人問道。

“我會說,”她對治療師說,聲音微弱高亢如簧音,“如果阿楊的牛群整個冬天都站得穩穩的,雖然那些牧人可能不會喜愛你,但是他們會懇求你留下來。”

“沒人喜愛術士。”大法師說:“好吧,伊裏歐斯!難道我在嚴冬前來尋你,卻必須獨自返回嗎?”

“告訴他們……告訴他們我錯了,”伊裏歐斯說:“告訴他們我做錯了。告訴索理安……”他遲疑了,心下發慌。

“我會告訴他,人一生中的改變可能超越我們所知的技藝,以及我們所有的智慧。”大法師說道。他再度望向艾沫兒。“夫人,他能留在這裏嗎?這是他的願望,但是否也為妳所願?”

“論用處和作伴,他都比我弟弟強十倍。”她說:“而且他善良、真誠。我告訴過您了,先生。”

“那好吧。伊裏歐斯,我親愛的伴侶、老師、對手、朋友,永別了。艾沫兒,勇敢的婦人,我向妳致上崇敬與謝意。願妳內心及爐火知曉寧靜。”他比個手勢,在壁爐石地上的空氣中留下短暫的閃爍微光。“現在我要去牛棚了。”他說,並隨即實行。

門扉閉上。除了爐火呢喃,一切靜寂。

“到火邊來。”她說。伊裏歐斯上前坐在高背長椅上。

“那就是大法師嗎?真的嗎?”

他點點頭。

“全世界的大法師。”她說:“睡在我的牛棚裏。他應該睡在我床上……”

“他不會接受。”伊裏歐斯說道。

她知道他說得對。

“你的真名很美,伊裏歐斯。”一會兒後,她說:“我從來不知道我丈夫的真名。他也不知道我的。我再也不說你的真名了。但是我喜歡知道你的真名,因為你也知道我的。”

“妳的真名很美,艾沫兒。”他說:“妳要我說,我就會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