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男子點點頭,任其離去,然後拿起筷子,夾了一筷青菜放入口中,慢慢地咀嚼著。
忽然,他端著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雙眼睜大,呆呆地看著前方。
而他的對麵,已經多出來一人,黑紗覆麵,帷帽低垂,雖然看不清麵容,但是自渾身上下透出的氣息,已足能令青年男子窒息。
他遲疑了許久,方才有些不確定地道:“瀾兒?”
對方沒有答話,隻是自己斟了一杯酒,撩起麵紗,湊到唇邊飲下,然後突兀起身,飄然而去,青年男子當即起身,緊隨其後。
“喂。”恰好夥計捧著托盤又一次走上樓來,見此情形不由得喚了一聲,但那青年男子恍然未聞,早已出了酒樓。
前麵那一道身影穿過熙熙攘攘的人流,直奔城郊而去,直到城外一片幽靜的樹林邊,方才停下,然後緩緩地轉過頭來,摘掉臉上的麵紗。
縱然心中有著強烈的預感,但是數月之後再次相見,青年男子仍然是震撼不已:“瀾兒?”
麵前的女子沒有言語,隻是上上下下地打量他,攢眉沉思片刻踏步近前,抬起手來,清涼指間自男子臉龐上滑過。
兩行淚水,自男子眸中潸然而落。
“我以為你忘了……”
“不。”青年男子搖頭,忽然抓住她的手,連聲道,“我沒有忘,我從來不曾忘過。”
看了她一眼,他又無比焦灼地道:“告訴我,你要做什麼,我一定可以幫你的。”
“幫我?”女子的嗓音有些涼,“你怎麼幫我?不過是將軍府中略露鋒芒,你已經被他人視若眼中之釘,還要如何幫我?”
“你都知道?”青年男子瞪大雙眼,“這麼說來,宣陽城破之時,你確實是——”
“是師傅救了我。”女子看了他一眼,“我也確實想過,隨蘇家軍數十萬亡魂一同共赴黃泉,但若我死了,誰又替我父親,替蘇家軍,討回這個公道?”
“公道?”青年男子的表情有些恍惚,“你想要討公道?”
“難道我不該嗎?”
兩人一陣沉默,感覺就像有一座巍峨的高山,聳立橫亙在兩人中間。
過了許久,青年男子的臉色複又堅定:“那你想怎麼做?”
“我要進宮。”女子不假思索地道,“我要找皇帝問個清楚明白,他為什麼隻管自己貪圖安樂,卻對數十萬蘇家軍的生死不聞不問?難道蘇家軍就不是人?難道他們保家衛國所換來的,就是一世罵名?”
青年男子屏住了呼吸,許久才道:“可,可你若現身,皇帝怕是——”
他甚至沒有將後麵的話說出來,隻因他覺得,有些事一說出口,便會掀起濤天的巨浪,有些事一旦去做,所改變的,似乎不隻一個人的命運。
蘇家軍,宣陽城,那一幕他如何能忘記?更何況是她?
“你不要去。”思索良久,青年男子還是無比堅執地道,“這件事讓我去做。”
“你——”女子抬頭,定定地看著他。
“對。”男子點頭,“你相信我。”
“難道你現身,就不會引起什麼意外?”
“這——”青年男子一時也答不上來,隻感覺心中像火燒火燎一般。
沉默地注視了他許久,女子方才再度緩緩開口:“這幾個月,我住在山裏,心思倒也比從前清明了許多——我父沒錯,蘇家軍也沒錯,不過是未逢明君,才有宣陽城之禍,所以,我此次進宮,隻是打探一些事,不會驚動旁人的。”
“真,真的嗎?”男子卻有些遲疑——相識數年,他深知她性如烈火,眼裏見不得半分汙濁。
女子忽然笑了。
一笑傾城。
但是說出的話卻帶著一股刻的寒意:“怎麼,你難道是怕我殺了那狗皇帝?”
青年男子沒有答話,隻是身子忍不住微微一顫。
不等他回答,女子又道:“倘若我真殺了那狗皇帝,你待如何?”
青年男子臉色變了數變,終於道:“我,我願與你浪跡天涯,四海飄零。”
“就算遭受無窮無盡的追殺?就算餐風露宿朝不保夕?就算刀山火海……”
“我亦——義無反顧。”
當這四個字落地的瞬間,兩個人同時一震,恰好半空之中一道霹靂閃過,兩人同時抬頭,卻見一輪慘淡的白日旁邊,竟然出現了兩顆紅得刺目的妖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