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八十二章 景和八年的那一天…(1 / 2)

麵對李大人逼宮式的查案奏請,堂堂的秉政太後總不能親自與李佑辯駁,殿中大臣也沒有出麵說話的。

在文官互相攻訐揭短習以為常的大明朝,大家從來都是以最高道德標準要求政敵,誰有點短處都遮掩不住的。殿中這些大臣隻要是稍有顧忌的,誰肯沾惹暗殺士人這種醜惡到極致的名聲?有了這個,不被政敵罵到遺臭萬年也差不多了,一輩子做官也別想安生。

老首輔也打定了主意,隻開口議繼任首輔之事,別的一概不理,以不變應萬變,堅決不上李佑的當。誰知道李佑在這裏麵暗藏著什麼玄機。

故而乏人力挺,一時沒主意的錢太後暫且隻能沉默以對。再將李佑拉下去廷杖的確也是個辦法,但解決不了問題。才打了兩下,就讓李佑的聲勢漲了數個量級,再打下去就要將人心都推到李佑那邊去了。

代行君權的慈聖皇太後再次感到列祖列宗的無奈。

氣焰升騰、得勢不饒人的李佑再次叩首,腦門砰砰的敲金磚,極其失禮的大聲奏道:“國家養士,豈有不教而誅者!奸邪隱匿,人心難平,正氣何存,天理何在!臣不惜此軀,願掃強梁,為聖母除憂!”

聲如金石,鏗然有力,再搭配被廷杖後的衣冠淩亂慘狀,好一付節義大臣的尊容!簡直令人有喝彩衝動。

太後還在沉默,不是她不想洗白自己,而是她深知不能再給李佑話語權。此前好不容易才設下圈套將李佑罷職放逐,就要趕他出京師,若再給他這個機會踟躕不去,拿住案子翻雲覆雨,以他的狡詐天知道又會生出多少事端。

其實李大人嚴格說起來,此時已經被黜落,身份並不是朝臣,沒有資格在殿中說話議事了。所以他選擇在這個時間爆出六監生案與錢家有關的醜聞,從某種程度上說,也是為了可以在殿中說話。

但要以為李大人的心術如此淺白就大錯特錯了,他的真實意圖並不是逼太後再次授予他查案大權。

這案子查不查下去沒有什麼意義,李大人對此已經沒有興趣了。他之所以那般表態,真正目的是孤立錢太後。

這個目的,似乎已經達到了。不過做生意永遠沒有嫌利潤多的,眼下的大好時機很難再有第二次了,李大人也不想再有第二次被打廷杖的痛苦經曆了,且先繼續瘋狂賣直撈夠本。

幸虧當初崔監生提醒了一句“害人之心可以有,防人之心不可無”,如果自己當時真忠心耿耿的將所有指向錢家證據都斬斷,今日便徹底被動無奈了。

話說錢太後已經漸漸察覺到情勢不對了,看著一個個藏頭縮尾的忠心臣下,她感到離心離德的氛圍正在彌漫,仿佛有苦心經營多年的基業瞬間崩塌的感觸。

此時除非是無恥到根本不顧輿論清議的奸邪小人,沒人會出來幫著錢太後反駁和斥責李佑。現在的李大人,已經通過造勢演變為了天理正義的化身。

或者說如果沒有外壓還好,為了聖上當一次小人邀寵固恩也許是劃算的。但當前許大人一方虎視眈眈,勢力強大,去做小人絕對是肉包子打狗的賠本買賣…沒見張首輔都不言不語了麼。

至此錢太後終於認清現實,再這樣繼續裝糊塗,隻怕要人心盡失了。不由得恨起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兄長,她到現在還被蒙在鼓裏。既然犯下了事情,為何不早些對她坦白!導致如今先被外臣捉住了痛腳連累到自己!

恨歸恨,但錢太後又考量起得失。她在世時,還能使別人有所收斂,這個情況下定案相對有利,此事便算徹底了解。如果眼下一味庇護,等到自己千秋萬歲之後,這樁公案若被重新翻出來,入罪隻怕比現在嚴重十倍。想必那時天子出於政治目的,也不會維護他的舅舅了。

有了打算,慈聖皇太後便下諭道:“張、方二太學小吏下刑部獄,此案交由三法司會審。錢安父子到庭受詢,如有牽連,絕不姑息!若是管教不嚴之過,哀家下詔罪己!”

又帶著真恨補充道:“李佑黜落出京三日內成行,不得延誤!”

這些諭旨一出口,群臣心中齊齊直呼李佑真的揚名了!這次可不是詩詞小道方麵的才名,是足以充當官場硬通貨的大名聲!

頓時無論敵友,殿中所有大臣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李佑身上,用各種複雜的神色目睹著景和朝政壇超新星的冉冉升起。

仗義執言,指斥貴戚、麵犯聖顏、諫君改過、慘遭廷杖、被貶出京。

由這幾個充滿偉光正色彩的形容詞組合成的模板,不知從多少青史先賢事跡中提煉、凝聚而成,如今居然可以一個不差的套用在李大人身上。

雖然不是那麼嚴絲合縫,水分甚大。譬如先有廷杖後有直言疑點甚多,又譬如僅僅兩下廷杖的含金量很值得商榷…但也很難得了!

要知道自從景和朝以來,沒有別人能同時刷出這幾項成就,沒有人比此刻的李大人更接近於那個榮光模板。

欣逢盛世,豈能沒有風正節高的賢臣點綴?豈能沒有方嚴敢諫的楷模增光?好雨知時節,當春乃發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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