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叫自己進宮的旨意之後,第二日一早,顏友亦便起身,準備好了車駕往宮裏來。
他早已預想過自己皇姐在了解事情始末後,定然是便宜不了自己。因此一路上心裏又是害怕又是忐忑,簡直不知如何是好。
他為自己的父君所累,打小便不受母皇和做太子的皇姐待見。皇姐繼位後,更是半推半就地強迫自己的父君遁入空門。
這麼多年來,若不是自己的表哥受寵,又一再地從中替自己幫忙說情,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現在會身在何處,嫁到什麼地方。
怕是連今日的境況都不可能會有。
好不容易平靜了這麼久的日子,如今終究是被自己妻主的死,弄得亂七八糟。
他不是不想好好地過日子。
然而從嫁給樂楊的第一天,他便清楚,自己是不可能好好過日子了。
樂楊是認真理智的人,無論是朝裏還是家裏,她的辦事能力都表現得淋漓盡致,沒得說的。
無論做什麼事情,她都會把他作為一種事業來認真地對待,也是用這種方式來補償自己的懷才不遇。
她也常常會幫他提出一些言談中的小問題,來教他更好地做人做事。她總是教他一些道理比如“殿下,提問就是提問,不要輕易說出你的推測。也不要讓人知道,你更容易相信哪種解釋。”
這看上去是不錯的。然而他卻受不了樂楊每每看著自己的時候,眼裏的那種光彩。
那不是因為他愛自己,或者他欣賞自己。
他清楚自己的條件。自己既沒有舉世無雙的美貌,也沒有叫人一見傾心的氣質。
所以那隻不過因為自己是公主,是當今皇上的親弟弟。
他自始至終都明白這一點。所以不論她多麼地溫柔,多麼地親切,在他眼裏,都是那麼的假。
這一切很快就被戳穿。
就在婚後不久,當得知自己要被調至嶺南,樂楊是那樣的詫異和不可置信。
但她很快明白了過來。
她從沒有想過自己的夫君會是皇帝最不喜歡的弟弟,也從沒有想過她會討厭他到連看都不願意看到他。那一刻,她眼裏的失望,徹底磨滅了他尚存一息的所謂感情。
所以他不會愛上樂楊。
雖然夫妻生活了這麼多年,他卻一直都明白,這個和自己朝夕相處、呼吸與共的人,雖然名義上是自己的妻主,但她對自己也好,自己對她也好,真的是半份感情也生不出來。
直到遇到了她。
她是他妻主的妹妹。他第一次見她,便是在回京之後。
那日的晚宴,他也是第一次和樂家的人同席。
從自己坐著的首席向下望去,那人一襲月白色的竹裳,折扇輕晃,唇角微揚。
他的心輕輕地顫抖了。
他從來沒有見過那樣的人,在母親和姐姐的光芒下,縱然是斂盡了風華,深藏了憂傷,也依舊俊朗得好似滿腹的軒墨香。
從那一刻起,他便清楚,自己的生活是要改變了。
他常常找機會回樂府,遠遠地看她撫琴奏樂,書畫丹青。常常是癡迷得不能自己。
直到後來被她發覺。
她倒也沒有拒絕他的善意,還常常豁朗大方地逾了男女之界,和他嬉笑說鬧。
終於有一次,二人引起的閑話被自己的妻主發覺。
天子腳下,樂楊不能把他怎麼樣,也不敢把他怎麼樣。
一頓爭吵之後,她一氣之下,喊了幾個朋友跑了出去。
他起先並不知道她去了哪裏。
直到後來出了事。
再之後,就是更大的爭吵。原本便沒有多少的所謂夫妻感情,終於一一損耗殆盡。
他其實並不敢奢望這件事情傳不到那個人的耳朵裏。但終究是內心有鬼,昨晚接到叫自己中斷守製、進宮麵聖的諭旨,他便萬分不安。
之後不長時間,果然貴侍君偷偷派人來告知自己已經東窗事發,要自己小心應對,他便更是緊張的一晚都沒睡好。
這一路上,他心裏念頭百轉千回。甚至想著不如都說出來求她成全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