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市裏暖氣很足,但我還是冷的裹緊了身上的衣服。我盡量做到漫不經心,然後小心翼翼地擠進了人群。經過食品區時,我不露聲色地將一袋麵包收進懷裏。我的臉上帶著甜甜的微笑,那是屬於所有十二歲女孩應有的笑容。然後繞過人群,遠離這份嘈雜。
我將衣服裹得很緊。超市的對麵是一家早點鋪。我站在那裏看著大人把早點喂到小孩子嘴裏,小孩子撇著嘴,大人皺著眉。這樣的畫麵仿佛也曾經屬於過我,但我似乎已經記不清了。我不露痕跡地走掉。雪開始下,有人歡呼,有人咒罵。我抬起頭,讓雪落在我臉上。似乎這裏唯一的好處便是,雪不似北京的那樣刺骨。
家裏的東西大多都拿去拍賣抵債了,所剩無幾。在找到肯收養我的人之前,我可以先住在這裏。我的父母,在那場車禍後什麼都沒有給我留下。他們走的時候我甚至沒有流一滴眼淚。或許我本身便是一個被親情拋棄的人。就在一個月前,我還有我的媽媽,還有一個剛剛相認的生父。然而一場車禍打碎了我本就不多的期待,速度之快甚至讓我好沒來得及消化這份遲來的親情。
我記得爸爸來接我們的那天,北京的天空幹淨的不染一絲塵埃,我甚至覺得或許是他的到來讓原本黃沙漫天的空氣變得瞬間澄淨。他將我們樓進懷裏,低沉著聲音說對不起。一聲一聲拍打著原本冰冷而堅硬的左心房,於是心裏某個角落開始迅速升溫,變得柔軟。這個拋下了我們母女十一年的男人,他終於願意和他的妻子離婚,娶我的媽媽。
我始終忘不了那天她臉上明媚的笑容。她年輕的無懈可擊的漂亮的臉,和我幾乎一模一樣的臉,在太陽底下溢滿了幸福的光亮。她隻有29歲,生命才剛剛開了個頭。
幸福輕輕地走過來,隻輕撫了一下我們的臉,便頭也不回的走掉。
像期待已久的溫暖陽光,隻稍稍從雲後探出頭來,便灼痛了稚嫩的皮膚。
幸福,從來都不是如此輕易便能得到。
房子很快被人收走。像所有惡俗故事的悲慘開頭,我被送進了一所孤兒院。我已經沒有說不的權利,在那裏我至少不用考慮我的三餐,不用擔心會被抓到。在此之前我一直過著提心吊膽的生活,而現在對於我來說,已經是一個很好的歸宿。我從來不奢求什麼,也就不會有大起大落的悲傷。
但是當那天真的來臨時,我的淡然處之終於破碎。我走進那個嘈雜的院子,院長笑眯眯地拉起我的手。我的心裏突然滋生出一種莫可名狀的厭惡,我輕輕地甩開她的手,我看見她臉上驚訝的表情,那讓我有一種莫名的快感。
我跟著她去了我的房間。十幾張床呈一字排開,隻有一個靠窗的床鋪是空的。窗子是很老式的鐵窗,因常年失修而有些漏風,整個房間都充斥著沁人的冷空氣。“你以後就住在這裏,”或許覺得我不似其他的小朋友乖巧,她的聲音淡淡的,“乖乖待在這裏,收拾一下出來吃晚飯。”然後她走了出去,我在她的眼裏看到了惋惜,悲哀,與同情,但那都不是我想要的。
我將自己鎖在房間裏,隔絕了屋外令人厭惡的歡聲笑語。我仔細審視著這個陌生的環境,有一絲淩亂卻很幹淨,地麵是剛打掃過後才有的潔淨。寬大的,破舊的窗,透過玻璃能看見幾個男孩在空曠的場地上打籃球。他們的臉上洋溢著明媚的笑容。或許是離得太遠,讓我覺得有點不太真切。
我不願對這裏產生任何類似於依賴的某種感覺。依賴這個詞,我從小就不明白它的含義。我曾經試圖依賴我的媽媽,那個美麗而妖豔的女人,她給我的除了想起時丟過來的生活費,別無其他。她很少在家,在家的時候她往往是醉著的,她不願看到我,因為我是她的傷口。她往往在金錢,酒精和男人那裏才能找到安慰。在這個程度上,我是羨慕她的,因為她有所依賴,而我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