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毛澤東欽定的右派分子的頭麵人物,章伯鈞、羅隆基和章乃器,顯然享有很高的“禮遇”。大約能夠賦閑家居的人還會有一些,但對於絕大多數右派分子來說,這一“禮遇”不要說成為現實,就連起了這一念頭,也像焦大想娶林妹妹一樣荒唐——
曾被胡喬木以“三顧茅廬”似的熱情給請下山、又被各民主黨派公推為《光明日報》總編輯的儲安平,在總編輯一職被撤了的同時,工資也給取消了,由九三學社機關每月發生活費100元,並被下放到位於長城腳下的西山農場放羊。他位於北京廠橋棉花胡同的家雖還在,可他新婚不久的妻子又再度新婚了,而且就攜新郎住在他家的南屋……
1957年6月8日《人民日報》的社論《這是為什麼》,標誌著全國的整風形勢向著反右鬥爭的方向根本逆轉。這天看過這篇社論後,儲安平去見了章伯鈞,作為《光明日報》社的社長,當初正是章伯鈞帶著他去報社走馬上任的。也反複讀了這篇社論的後者,問儲安平:
“你的負擔重不重?”
也許儲安平從對方貌似平靜的目光中,感到了這是兩顆並不平靜的心靈,在曆史苦難的門坎邊作最後的告別,他壓下自己滿腔如沸如騰的話語,簡捷地說:
“不重。”
章伯鈞又道:
“有以下三種情況就困難了:一、身體不好;二、名利心重;三、生活擔子壓迫。有這三種情況,你不想出來做事也非出來做事不可……”
“我沒有這三種情況。”
白雲蒼狗,天地玄黃,兩個人的臉上都漫過一陣宗教般的悟性之光。在儲安平的緘默裏,章伯鈞似乎有了點老人般的嘮叨:
“你可以超脫一些。你年齡不大,可以去多做些研究工作……今天能夠看到五十年以後的事的人,還沒有……”
雖“大隱隱於市”不成,儲安平卻真超脫了——“小隱隱於野”。他似乎在牧羊般的白雲和白雲般的牧羊之間,放下了一顆傷痕累累的心,一陣陣伴有無名野花清香的風兒,穿過芊芊的草浪,吹拂著他手中的書頁,也搖落了他一個個神凝氣定的日子,以致於兩年後他調回機關改造,他還夢寐著草場上的時光。有一天,他捧著一個裝滿鮮奶的鐵罐,突然敲開了章伯鈞的家門,後者不勝驚訝,他臉上的神情卻寧靜而又高邁,恍若一個托缽雲遊的道人:
“羊吃的是草,擠出來的奶,這羊是我自己養的,奶也是我親手擠的,你拿去喝吧……”
總體上說,零零散散處置的隻是少數。
從1958年春天起,相當多的右派分子,被成批遣送到位置偏遠、自然條件惡劣的農場監督勞動,或是勞動教養,其中名聲遠播的是靠近烏蘇裏江的北大荒、興凱湖,天津以東靠著渤海的清河農場。在國務院係統,僅一批發配去北大荒的,就有500多人;在清河農場,僅文藝界的名人就有古典文學教授文懷沙、美學家呂熒、作家孔厥、京劇表演藝術家梅葆玖、葉盛長、趙慧娟……全農場共有右派分子200多人。
一邊從事著最繁重、最粗礪的勞動:伐木,燒炭,翻地,開渠……
零下三、四十度的嚴寒裏,七、八個人一組,在荒原上拖著爬犁,上麵是重達上萬斤的粗大原木,橫麵上有著美麗的花紋,說是送去北京正建的人大會堂鋪地板。一株株上好的木頭送進一座座炭窯,未等熄火,右派們便得進去搶運木炭,一進窯門,一股燎人且窒人的氣體一下將人給包裹了,身體好點的,搬了木炭出來,抓起把雪擦擦臉,猛呼吸幾口冷冽的新鮮空氣,又再進了窯裏;身體差點的,一下便暈倒在地,大夥兒趕忙抬出來實施人工呼吸,有的搶救過來了,有的就這麼帶著一臉煙垢炭屑地死去;北大荒荒草遍野,用拖拉機翻出一塊塊沉實似水泥板的土塊,右派們按照命令,將其荒草一麵朝下,一塊塊地架起來,再點火燒草,以煙熏土,當地稱之為熏肥。結果,草燒著了,土塊裏含的冰也融化了,水一串串地滴下來,火漸漸熄了,深藏在土塊裏的草根仍損傷無幾,來年春天,這些土塊打碎了翻進地裏,等於給草更大麵積地播了種。難怪號稱北國糧倉的機械化農場,那幾年卻年年瘦骨嶙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