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4月中旬,中央統戰部在天津召開了向黨交心運動的現場會,此後這一運動便在各民主黨派和全國知識分子中普遍開展起來。
日後的事實證明,這一運動像是個陷阱,即便對聰明如阿凡提者,也是一個怎樣繞都繞不過去的陷阱:倘若你交出一顆金子般亮堂的心來,他說你態度有偽;倘若你交出一顆多少沾有些塵灰的心來,他便沒商量地將你打成右派。這年夏季“補課”被補成右派分子的,大多是掉進了這一陷阱而沒能夠爬出來的人。
日後因在逆境中獨立翻譯了《希氏內科學》而在衛生界名聲遐邇的科技翻譯家王賢才先生,此時大學畢業尚不滿一年,分在北京的一所醫院工作,他交心的材料是:蘇聯醫學不見得都是世界上最先進的,我們應該學習國際的先進經驗,不要隻限於學習蘇聯一家。就因為這點“纖塵”,他的心便被嗤嗤冒煙地烙上了“右派”的火印……
緊接著,又有了“拔白旗”運動和“反右傾”運動:誰在單位業務突出,幾乎誰就成了單位的“白旗”,磨拳擦掌來拔“白旗”的,又多是單位裏那些業務平平或者低能的“紅旗”;誰在“大躍進”裏安之若素,寡言少行,誰便成了“右派”的鄰居——“右傾”,無疑,“右傾”劃得越多,也如衛星放得越多一樣,躍進的形勢也就越加星光燦爛……
有學者在《哭泣的1958年》的標題下,如是概括了那一年裏走馬燈般的眼花繚亂:
從“反右”運動到整改運動、“雙反”運動、“紅專”大辯論、“厚今薄古”運動、“雙改”運動等等,每月都湧動著似乎永不疲倦的狂潮。這還是可以排列的一波連一波的浪頭。至於諸如“引火燒身”、公開交心,抱出大西瓜,給老師送禮,插紅旗拔白旗,搞臭個人主義,粉紅論,大專小紅論,紅透專深,掀翻象牙之塔等等小運動,鬥爭手段更是層出不窮,使後人也費猜解。比如“粉紅論”,若不明白“紅透專深”的背景,便無法猜知原來是指那種“隻要業務精深,政治上紅一點就可以”的觀點。又比如“給老師送禮”,字麵很溫馨,實質是指對老師的資產階級思想作批判、提意見,貼大字報。
——(陸鍵東《陳寅恪的最後20年》)
1958年3月10日,應中國科學院院長郭沫若之邀,時任中央政治局委員、中宣部副部長的陳伯達,在國務院科學規劃委員會第五次會議上作了《厚今薄古,邊幹邊學》的報告,內稱:
中國資產階級知識分子幾十年來究竟有多大的貢獻呢?他們積累了些資料,熟悉了些材料,據說就很有學問了,有多大的問題,有多大的貢獻。積累資料如果接受馬克思主義、無產階級領導,那麼他們的材料是有用的,否則有什麼用呢?我們的老幹部、小幹部不要悲觀,右派分子向我們挑戰,我們就邊幹邊學。右派分子說今不如昔,說過去的文章怎樣好,出了多少論文集等等,譏笑我們的人實際上是沒有什麼學問的,你們說章伯鈞、章乃器之流有什麼學問,世界上的笑話多得很……(1958年3月11日《人民日報》)
1958年4月,北京大學開始批判校長馬寅初。
上年7月,馬寅初先生在《人民日報》上發表了根據自己在人大一屆四次會議上的發言內容寫成的《新人口論》。他認為,人多固然是一個極大的資源,但也是一個極大的負擔。如果不加控製,任其盲目增長,勢必嚴重影響到經濟的發展和人民生活的提高。他主張要重視節製生育,控製人口增長。
倘若按此辦理,一個中國日後將會少去多少恨憾、並能身輕似燕翔行在人類文明天際線上的主張,卻被打成了“新馬爾薩斯人口論”。北大等學校采用大字報、辯論會等方式,對馬寅初的人口理論及其整個學術思想,進行了長達一年的批判。
馬先生不為所動,在《新建設》雜誌上發表《重申我的請求》一文,表示自己堅持真理,決不向以力壓服而不是以理說服的批判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