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節 鐵疙瘩也聽話哩(1 / 2)

1958年的“大躍進”裏,顯然有著更多的民粹主義內容——

在經濟層麵上,它以所謂人民群眾的巨大熱情與首創精神,來取代決策過程中的科學化與理性化;

在政治層麵上,它意味著:繼1957年,中國已經擯棄了大力爭取知識分子的學識、專長以及事業上的熱情,來為國家工業化服務的方針,大概以為繼續執行這一方針,將會冒著損害黨的領導地位、工人階級利益的巨大風險,而代之以倚重專業化技能不高的人民群眾的積極性與創造性,以保證中國革命如雪如泉的純潔性及其蓬勃不衰的動力。

尤其是共產主義的曙光正照亮中國的窗口,“資產階級法權”的油跡斑斑的台布,就要從社會的桌子上全部卷走之時,知識分子的私有物及其享有某些“法權”的根本依據——知識,卻難以剝奪、難以卷走,對知識的歧視,便日愈正大光明起來,對知識分子的排斥,也日愈變得迫切……

在整個文化領域,“原來的專家領導逐步為外行領導所取代,郭沫若在批判右派分子時曾經說過‘文化工作必須由掌握馬克思主義的外行領導’,如此一來,由外行充任領導工作,必然造成文學和藝術創作作品的質量下降。實行百花齊放方針之後如雨後春筍般產生的各種出版物,特別是人文學科和社會科學方麵的著述已成為曆史;那些因發表非正統觀點和刺耳言論而受到官方討厭的好幾家雜誌,也被迫退出了活動舞台……生存下來的報刊雜誌的發行量也急劇減少,原因是許多讀者被下放到了鄉村地區,訂閱成了問題,也由於有些讀者認為報刊已經沒有看頭。”

詹姆斯·唐森德曾對《中國青年》雜誌做過專題研究,他在1967年發表的《中國青年的革命化:(中國青年)雜誌研究》一書中說,該雜誌從1957年6月的1783991份,急劇降到1958年1月的1071405份。事實上,知識的匱乏已成為蔓延全國的嚴重問題。

——(納拉納拉揚·達斯《中國的反右運動》)

在人民群眾排山倒海般的“熱情”與“創造力”麵前,知識往往成了“四肢不勤,五穀不分”的無能的別名。在相當多的群眾和幹部眼裏,知識分子無異於侏儒、白癡,乃至稱其為“吃屎分子”,並給以隨心所欲的譏諷。

在張賢亮所在的農場,農場政委隻要一站到知識分子麵前訓話,便手舞足蹈,唾沫飛濺,情緒亢然,全然不似平日裏總佝僂著背走路的六十多歲的老人。一次,農場的幾萬畝水稻收割完了,因捆運不及,多數還攤在田裏,為此他親自召集起全體犯人,熟稔地作了一遍捆紮稻子的表演後,又一次魔術般地在分分鍾內將自己變得神清氣爽、容光煥發:

你們過去在學校裏學的盡是沒有用的知識,現在我教你們的才是真本事!啥叫知識,知識就是能夠讓你們吃上飯的本事。學了一肚子知識,連一顆糧食都種不出來,這叫啥狗屁知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