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賢亮《煩惱就是智慧》)
1958年,以驚人的速度退化著知識分子的價值,使之不在於奉獻知識,而在於對非科學、非理性的認同。
如果你想發展自己,封建社會的“學而優則士”,已被眼下的“左而優則士”所取代。“左”不能老停留在豪言壯語上,《紅旗歌謠》裏,你得用你的燦若蓮花之舌,呼風喚雨之筆,“左”出精當的理論和浩偉的係統來。
中國的左派知識分子們,繼反右之後,又在大躍進的洪流中得到了進一步地鍛煉、成長。其中長袖善舞者,如張春橋,忙著鼓噪用“破除資產階級法權”的閘門,去關死中國凝滯的社會生活裏最後幾縷商品經濟的活水;而陳伯達,連續在《紅旗》雜誌上發表了兩篇影響廣泛的長文——《全新的社會,全新的人》和《在毛澤東的旗幟下》,將一個早就枯萎在人類曆史後院裏的烏托邦神話,塗抹成一個新鮮得像是剛從黎明的果園裏采擷來的中國現實:
我們的方向,應該逐步地有秩序地把工(工業)、農(農業)、商(商業)、學(文化教育)、兵(民兵,即全民武裝),組成一個大公社,從而構成我國社會的基本單位。在這樣的公社裏麵,工業、農業和交換是人們的物質生活;文化教育是反映這種物質生活的精神生活;全民武裝是為著保衛這種物質生活和精神生活……
如果你不想發展自己,而又想偷安苟且的話,那你就必須循規蹈矩,夾起尾巴做人。
前麵提及的那位農場政委,作起報告來,不像一般的領導一樣,開口便是革命領袖的諄諄教導,閉口就是讓知識分子們聽了如大出血一樣的階級分析。他以農民樸素、生動的語言,講出了一個知識分子做人的道理:
不聽話的人就不是知識分子,不配當知識分子!你們看見那拖拉機沒有?
拖拉機是個鐵疙瘩,鐵疙瘩也聽話哩!今天早上出工,一輛拖拉機爬在田頭不動窩了,一股子工人在那裏修理,它也不走。我叫他們閃開,我上去朝它踢兩腳,工人_發動,它就響起來了。人嘛,不能像鐵疙瘩,叫別人踢著走;要聽話,自己走;不能像懶驢一樣,打著不走,拉著倒退……
——(《煩惱就是智慧》)
自然不會是所有的工農群眾都作如是之想,即便在已被打入另冊的右派分子的遭際裏,我們仍可發現有不少的普通工農群眾,為蒙垢的知識垂歎,為蒙難的知識分子解憂,好似張賢亮的小說《綠化樹》裏描寫的那位女主人公“馬蘭花”一樣,他們身上人性的美好,常常化為這陰暗的遭際裏一泓澄明的春泉,幾支飄逸的水仙,並或多或少地給了右派們在嚴酷中生存下去的勇氣……
但無可置疑,這段話,的確概括了在一個以農民為主體的國家,自1958年以降,社會對於知識分子的一個普遍心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