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繼續沉默不語。
“你說不說?不說我走了。”期待變為焦灼。
我走到她麵前,定定地看著她,字正腔圓地說:“糖醋裏脊真好吃!謝謝你!”
“討厭啊你!”劉菁麵紅耳赤,笑著張牙舞爪向我撲來,全然沒有了清純可愛溫柔的形象。
鬧過之後劉菁酒氣上湧,沒等我反應過來已經趴在沙發上睡得死沉死沉的,就像武俠小說裏中了迷魂散的橋段。
我橫豎都叫不醒她,無奈隻能抱她進了她的臥室,顫著手替她脫掉鞋子和外套,給她蓋好被子,靜靜地看著她。橘色燈光下,她醉酒後的笑容真切而甜蜜,間或還發出孩子般“哧哧”的笑聲;她的臉龐白裏透紅,泛著羊脂玉一般的溫潤光澤;她的頭發柔順飄逸,頭頂上還有一個調皮的白色流氓兔發卡……
我關掉她的床頭燈,回到房間,裝好手機電池,開機。裏麵有不少親朋好友的祝福短信和整整十個來電提示,三個是孫老師的,兩個是夏躍進的,還有五個是劉菁的——依舊沒有顏亦冰的電話。
我翻出她的號碼,撥過去,還是關機,我深感失望又憤懣不已,索性再次關機,在新年的鍾聲和禮炮中倒頭大睡。
醒來的時候劉菁已經走了,桌上留了一張字條:“鍋裏有煮好的雞蛋,冰箱裏有麵包片和果醬、牛奶,記得吃早餐。新年快樂!”我無比惆悵地看著窗外。新的一年太陽並沒有照常升起,因為湘城下雨了,雨不大卻惹人煩,出門拖泥帶水,家中潮氣逼人,讓人感覺甚是不爽。大年初一終於接到了顏亦冰的電話,是從醫院打來的,原來她媽生病了,回去之後她就一直在醫院陪護,連家都沒有回。
“家裏沒有別的人替你嗎?”我的怒氣頃刻間消散,轉而心疼起她來。
“沒有。”
“你爸呢?”
那邊沒說話,沉默了半天,她說:“我要過去了,有時間再打。”
掛了電話我方才想起,跟她相處那麼久,卻從沒有聽她提起過家裏,提起過她的父母。
我一直感覺她很堅強,像蘆葦一般充滿了韌性,我一直疏於探究她的堅強背後還有什麼,直到今天才隱隱感覺到她的艱難。
年過得百無聊賴,我不想看書不想去畫室更討厭看電視,想出門走走卻被南方的綿綿冬雨逼回來。大年初三牧雲畫廊複課,我甚至感覺激動和欣喜。
見到學生們感覺甚是親切,戴青和安奕甚至還給我帶了些禮物:戴青帶的是一塊安化黑茶,安奕則捎來了家裏的臘肉還有好些零食。總之和這幫學生相處感覺不錯。
幾天之後劉菁也回來了,她不再蜷在沙發上十分費紙地看韓劇,轉而潛心研究起菜譜來,《家常菜300道》《湘菜大全》什麼的在客廳茶幾上擺了一大堆,就是看電視,也把頻道調到《美女私房菜》之類的節目上,真是用心良苦精神可嘉。
紙上談兵是遠遠不夠的,劉菁把目光投向菜市場,買回了油鹽醬醋、生薑、料酒、澱粉、蘇打、茴香、桂皮等多達數十種烹調材料,又采購了幾乎夠我們吃一個月的主、副食來,把冰箱塞得滿滿當當,連我的啤酒都給她擠出來了。
看樣子年前真不該誇她泡麵煮得好。
有一天,我正在臥室看書,劉菁怯生生地敲開我的門。
“夏拙,問你個事——你知道五克是多少嗎?”她一手端著食鹽罐,一手拿著勺子,比畫著問我,“是這麼多,還是這麼多?”
“呃,我還真不大清楚,應該就這些吧!”
“唉——什麼都買齊了,就缺個天平。”劉菁噘著嘴,垂頭喪氣的樣子。
“天平?”
“是啊!書上老是說食鹽多少克,味精多少克,我怎麼知道多少克是多少?”
“還有少許,少許是個什麼玩意兒?多少才叫少許啊!”
我忍住笑,“就是嘛!編菜譜的人都是蠢蛋——我看算了,還是別學這個了,太辛苦。”
“不行!一定要學會,你不是說我很有天分嗎?”劉菁斬釘截鐵,還倒打我一耙。
“是的,我是怕你太辛苦了主要是。”
“不辛苦,為人民服務!哈哈哈。”
過了一個多小時,劉菁又敲門。
“吃飯了,嚐嚐我的手藝。”她的底氣明顯不足,“手藝”二字幾乎要咽到肚子裏去了。
她煮了飯,做了青椒肉絲(準確地說是肉塊甚至肉球)、紫菜蛋湯,還有清炒萵筍葉,手藝可想而知。萬幸的是飯總算是熟了,於是我們用買來當調料的一瓶“老幹媽”下了飯。
看到劉菁一臉失望,我拍著她肩膀鼓勵道:“沒事,失敗是成功他爹,沒有誰天生就是廚子。”
“嗯!”劉菁神色凝重地點點頭,“一定要堅持!”
第二天,劉菁果然買了台天平,甚至還買了個量杯,把廚房搞得跟化學實驗室一樣,我都忍不住佩服起她那鍥而不舍的精神來。
不知是天平和量杯的作用,還是劉菁積累了心得,那天晚上的飯菜已經基本能吃了,雖然“老幹媽”依然作為一道主菜擺在桌上。
情況一天比一天好,我的胃口在飽受煎熬之後,終於苦盡甘來,有一天回來我甚至聞到了糖醋裏脊的味道。
“開飯了!嚐嚐我的手藝!”這回她把“手藝”二字說得底氣十足,感覺是胸腔在發音。
清蒸武昌魚、小炒黃瓜、糖醋裏脊和金針豬肝湯。
“怎麼樣?”劉菁忐忑不安地看著我。
“好!”我嘴裏塞著肉含糊不清地回答,我都沒時間恭維她了。
“有沒有冰冰做的好吃?”
“呃——都不錯,”我有些頭大,劉菁似乎對這個答案不大滿意,我趕緊補充道,“顏亦冰可不會做糖醋裏脊,你做得真好吃。”
劉菁這才算罷休,我偷偷笑著感慨:“女人呐……”
“等下。”劉菁的手向我的臉上伸過來,我下意識往後一躲。
“怎麼了?”
“湯汁流你嘴巴外麵了。”劉菁稍稍頓了一下,還是輕輕地把我嘴巴上的裏脊汁擦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