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德保衛戰遠遠超出了我們的想象,日軍在當時的電文中,以“淒絕”來形容這場戰役。淒絕,可能是指日軍成批成批地死亡,而又無法施救。日軍有一封電文是這樣寫的:“此次攻防戰激烈的程度,不禁讓人想起南京攻防時,重慶軍的戰意,誠不可辱。”
英國的《倫敦新聞紀事報》評論常德保衛戰說:“在這城牆的戰鬥,日漸慘烈,甚至好像在歐洲中世紀時代那樣,以手格手,以頰撞頰作殊死的血戰。”
美國的《紐約時報》則報道說:“墳地掘得太淺了。過道行人都得把桔皮捂在鼻尖上以避死屍的腐臭……”
英國報紙的“以手格手,以頰撞頰”非常形象地寫出了肉搏戰的慘烈。槍彈用完了,刺刀也折斷了,雙方隻能用身體接觸,那種“淒絕”的情景是幾十年後的我們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到的。而美國報紙則形象地描述了戰場的緊迫。死人都來不及掩埋,隻能匆匆挖一個淺坑,死屍腐爛,中人欲嘔。
當時,留在常德城裏的,有兩個外國人,一個是天主教神父王德純,一個是美國記者愛潑斯坦。常德保衛戰結束後,兩個老外都寫回憶錄描述這場戰爭,愛潑斯坦寫道:“唯一的援軍是利用陣亡將士的軍服,穿在稻草人身上,夜晚樹在堡壘上,使日軍望之猶如活人。”
常德早就成為一座死城,孤立無援,但是,五十七師仍舊在堅守。
後來,餘程萬在為《常德守城戰紀實》所寫的序言中寫道,“冬十一月初,倭寇集五個師團約十萬餘眾之兵力,發動濱湖攻勢。程萬提師八千,奉命固守共十六個晝夜,其間與敵作街巷爭奪戰者九晝夜。敵挾其優勢武器,空炸、炮轟、毒攻,無所不用其極。我以有限人數、血肉之軀,與敵做殊死戰……有一人使一人,有一槍使一槍,無槍則使刀矛或磚石木棒,與敵人死拚。直至彈盡糧絕,援救無望……”
這段文字讀來讓人潸然淚下,五十七師真的已經用盡了所有的力氣,至死不降,然而,還是等不來救兵。
救兵在哪裏?
救兵被日軍三個整編師團拚命阻擊,他們能夠望見常德,但是走不近一步。
彈盡糧絕,援救無望,五十七師從戰爭開始的8 000人,現在隻剩下了500人,但還在堅守。
日軍傷亡慘重,激戰十日,仍然攻不進常德。
日本天皇聞聽日軍數萬優勢兵力,竟然無法攻占常德,極為惱怒,下令限日軍第三師團兩天內攻占常德,否則全體自殺。
天皇拿第三師團開刀,其意在於殺雞駭猴,讓第十一軍的其他師團驚恐。第三師團師團長山本三男向官兵訓話時,涕泗交流,泣不成聲,如喪考妣。攻不進常德,第三師團所有人就要玉碎了。
山本三男一想到第三師團可能全部被殺,就惶惶然,戚戚然,當然比他媽死了還難受。
在戰爭最危難的時刻,餘程萬一直在各城門之間督戰。然而,每天報來的數字都讓他非常痛心,截至27日黃昏,死亡人數已經高達90%,而且,城中幾乎到了彈盡糧絕的地步,子彈、手榴彈所剩無幾。
援軍,援軍在哪裏?
27日黃昏,日軍暫時停止了進攻,餘程萬在西門口聽到遠處傳來了模模糊糊的槍聲,聲音非常縹緲,想要判斷出來是漢陽造還是三八大蓋都非常困難。守城將士不知道那是不是前來救援的部隊,然而,他們想要出去接應是完全不可能的,就依靠這傷兵滿營的幾百人,還沒有離開城池多遠,就會被日軍全部聚殲。所以,他們隻能等待。
槍聲大概響了半個小時,然後就靜寂了。
最後的一線希望也斷絕了。
後來證實,那確實是援軍的槍聲,可是,援軍無法突破日軍的包圍圈。彈盡糧絕的五十七師幾百名傷兵,也無法衝破包圍圈。
那支援軍是七十四軍一部,是軍長王耀武派出來的,他們想要救出五十七師,可是日軍的火力太猛了,他們付出了巨大的犧牲。一直到12月2日,常德城已經全部被日軍占領,五十七師已經傷亡殆盡,可是,這支援軍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