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像個水泥盒子,天花板吊著日光燈。進門之後迎麵的牆壁前立了一根鋼筋焊成的十字架。十字架上麵長長短短的纏了鐵鏈。無心被保鏢摁倒十字架上綁好了,不但手腳被鎖了銬子,甚至連脖子都被鐵環箍在了十字架的上端。無心的另一隻眼睛也睜開了,定定的望著丁思漢。丁思漢一手環在胸前,一手托著下巴。花白頭發梳得很整齊,眼鏡片後的眼睛也很亮。及至保鏢把無心五花大綁的固定在十字架上了,他先是向外一揮手,隨即對著無心一歪腦袋一揚眉毛,又笑了一下。
保鏢退出去了,房門也關上了。丁思漢微微一點頭,短短一歎息:“時光荏苒,無心。”
蒼老的聲音回蕩在空空蕩蕩的地下室裏,帶著一點不懷好意的笑意。一切恐怖的預想都成了現實,無心垂死掙紮似的問他:“你是誰?”
丁思漢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然後他攤開了一隻手,垂下眼皮望著掌心,語氣幽幽的很溫柔:“他中有我,我中有他。我們都不是純粹的靈魂了,我不是我,他不是他。”
合攏五指抬眼向前,他清清楚楚的說道:“無心,你殺了真正的我。”
無心又疼又冷又渴又餓,各種痛苦一起發展到了極致。伸出舌頭舔了舔枯萎的嘴唇,他的舌頭剛剛脫了一層皮,一舔之下,給他的蒼白嘴唇染了一層粉紅顏色。
“我不是無緣無故的殺你。”他幾乎是癱在了鐵鏈的束縛之中,聲音也是有氣無力:“我從不濫殺無辜。”
丁思漢對著無心搖了頭:“不,我認為我很無辜。你當年竟然為了一個最平凡不過的女人殺我,你多麼荒謬,我多麼無辜。”
無心呼出了一口帶著血腥味的涼氣,靜靜的思索回憶了片刻。片刻之後他開了口:“不對,當初你殺了我愛的人。你看她平凡不過,我看她卻是天下第一。你殺了我的天下第一,我找你報仇,沒有錯。”
丁思漢留意到了他方才的遲疑,於是忽然改換了話題:“無心,我是誰?”
無心抬起了頭,頭發眉毛睫毛全沒有了,本應覆著毛發的皮膚呈現出了清晰的青色。虛弱的目光掃過了對方的麵孔,他低聲答道:“算你是丁思漢吧!”
丁思漢凝視著他:“你一定是忘了我的名字。百年光陰,天大地大,你有自由,我沒有。我很寂寞,隻能想你。和你相逢真是一件太不容易的事情,幸好我還沒有太老,還有力氣和你談一談上輩子的往事。”
話音落下,他抬起了自己的一隻手,真正的丁思漢一生不幹重活,所以一雙手糙得有限,老得也有限。胸膛裏活動著一股子不安分的力量,是真正的丁思漢要伺機造反。他活動了手指,一邊體會著自己身體的靈活,一邊在心中說道:“安分一點吧,老兄。你已經痛痛快快的活了幾十年,現在也該輪到我了。”
“上輩子很糟糕。”他盯著自己的手指說道:“我隻真正做了十四年的人,然後就是一百年的封禁。清清醒醒的一百年,難熬極了。一百年後我見了天日,不知變成了個什麼邪祟,反正已經不能算人。所以我怕你,怕你的血。很喜歡你,可是不敢靠近你,就因為你流著一身可怕的血。”
話說到這裏,他從褲兜裏摸出了一把瑞士軍刀。亮出刀鋒走向無心,他抬起刀尖點上對方的眉心,虛虛的一路向下劃。刀尖在咽喉處橫著拐了彎,忽然斜斜的切進了皮膚。無心猛的一閉眼睛,頸部的血管已經被丁思漢割開了。
丁思漢一手依舊握著刀,另一隻手則是狠狠擠壓了他的傷口。血液都在路上熬幹了,丁思漢隻從翻開的傷口中擠出了幾滴淡淡的涼血。把淌著鮮血的手背伸到無心眼前,他忽然神情歡愉的露齒一笑:“看看,現在我是人,我不怕它了。”
然後收回手送到嘴邊,他伸出舌頭舔了一口。舔過之後咂了咂嘴,他搖了搖頭,依然是笑:“不好,不好,又甜又腥又澀。”扭頭對著地麵啐了一口唾沫,他雙手扶著膝蓋彎下腰,毫無預兆的笑出了聲音。
無心看著他樂不可支的模樣,知道自己是落到了任人宰割的境地。天下太平的日子過得太久了,他隻記得自己曾經在很久很久之前被人當成妖怪放火燒過。火燒畢竟是場短暫的酷刑,雖然痛苦,但總能忍受;可是如今落入了老仇家的手裏,恐怕自己的刑期就不隻是“一陣子”那麼簡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