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覺得好想回家。於是,迫不及待。
下午一點,南歸的火車已經開動了。幸運的買到了下鋪,於是可以靠著窗戶,一邊輕輕喝著可樂,一邊靜靜看著窗外。
一棵棵樹,一片片山,一個個村莊,一座座城市,猛然進入我的視野,然後就消失了,消失得無影無蹤。它們中的絕大多數,或許和我人生的鐵軌永遠都隻有這一眼的聯係,即便將來某一天我真的有機會去到了那裏,也不會知道,其實很多年前,我們曾有過這樣的一眼相戀。這麼大的地球,這麼無邊無際的宇宙,在我幾十年的生命裏,到底能和我有多大的關係?在最後一次閉上眼睛的時刻,這世界又會為我留下些什麼?
時光如同這列車,絲毫不理會我的祈求和猶豫,向著盡頭疾疾而去。如果你我曾在人海中擦肩而過,這已經是多麼奇妙的緣分;如果,我們在彼此路過的那一刻又曾相視一笑,那麼也許在未來的某個時候我會忽然懷念這個時刻。
……
似乎從踏入北京的第一秒,我對小雯的思念就越來越多。而對於媛媛,就越不敢想起。是的,如果不先弄懂十六歲那年遇到小雯對我到底意味著什麼,又怎能明白自己是不是真的有資格擁有那麼美好的媛媛?
火車越往小城就愈模糊了茵媛的影子,而愈濃了梁小雯的氣息。
終於,我看到了。
在這回小城的列車上,我那麼清晰的看到了,那時常懷念的十六七歲。
我看見梁小雯趴在我們高一的教室裏,於是我伸手想拍拍她的頭發,我的手掌在觸及那烏黑的一刻突然幻化成空氣;於是,我又俯身在她耳邊,輕輕呼喚她的名字,她卻什麼都聽不見,依舊靜靜趴在那裏。我的目光明明穿越了這漫長的十年,清楚的看到了她每一根飄動的發絲。但是這觸摸和呼喊卻總也被困在十年後隆隆的車廂裏,傳也傳不過去!
盡管,我甚至聽到了喧鬧教室裏她那每一次輕微的呼吸。但卻隻能眼睜睜的看著,她疲憊的趴在那裏。
突然,那個十六歲的小屁孩兒,從那門口闖進了教室。一邊進門,還一邊和同行的女生不停說笑。在走過小雯身邊的那一刻,隻顧嬉鬧的他,手不小心重重打到了梁小雯的頭上。所以,她抬起頭,撅起嘴巴,用撲閃撲閃的大眼睛盯著不停說“對不起”的他。在他預期著狂風暴雨即將來臨的時候,她忽然開口道,“輝哥,聽說你的皮鞋可以當鏡子用,是吧?”
他有些呆若木雞,如同自言自語道,“你不是應該先說‘沒關係’嗎?或者如果不過癮的話,你可以大吼一聲‘你的眼睛長哪裏!!!’。
皮鞋和鏡子,這是什麼邏輯?難怪宿舍裏的男生都說那個梁小雯傻傻笨笨的。”
“是哪個混蛋說的?我明明聰明又伶俐!”
於是入學兩個月來還不曾說過一句話的他們,就這樣越聊越起勁。他們完全不會想到,小屁孩兒,會在多年之後的火車上如此的思念這個不經意間的開始,會如此瘋狂的穿透歲月的阻隔,從這南行的列車,來到那沒人看的到的角落裏,默默的觀察著他們。
是的,我就是這麼默默的看著他們,直到想起了那天晚上我們說過的每一個字,直到看清她那時的每一個笑臉。於是,我起身離開,想去看看那個我思念了這麼多年卻又冷酷得一次都不曾回過的高中校園。
可是剛一走出教室的門口,竟然又看到了他們。小屁孩兒站在隔壁班的門口,梁小雯沉穩的從他背後走過去,一腳踢在正跟一個圓潤微胖的女生聊得熱火朝天他的小腿上。衝著愕然的他,喊了一聲清脆的“輝哥!”,然後瀟灑走開。
我就這樣順著長廊走去,果然又在那來來往往的樓梯的轉角,看到剛剛成為夥伴不久後的他們。也許周圍過往的同學太多了些,這次一向爽朗的她看到他時竟有些害羞的低下了頭,默不作聲的走過。
當我來到一樓的大廳時,她卻又急衝衝從門外衝進來,對著跟老師邊走邊聊的他大喊一聲“輝哥”,接著一個雪團丟到他臉上。然後跑上樓梯,留下還沒反應過來的他和化學老師呆呆站在飄灑飛揚的白色裏,目送她那毫不停留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