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東風咬著牙,在桌上伏了好一會兒,總算把這陣劇痛忍了過去。疼痛減緩之後,他勉強坐直身子,問崔炯明道:“前邊打得怎麼樣?”
“都算順利。陳梁率殘部已退到寒孤山。不過,寒孤山堅固險峻,恐怕一時半會兒還不能拿下來。”
“把地圖拿來。”
“軍長。身體要緊。還是先休息一晚上吧。”
“我休息,就是給陳梁喘息的機會。要不是這三天我都躺在病床上,怎麼可能讓他溜掉?”
崔炯明沒有辦法,隻好拿過地圖。
瞿東風仔細端詳了一番寒孤山的地形,道:“不必從正麵攻。大股部隊駐紮山腳,虛張聲勢。派一個營連夜從後山懸崖攀上去。占住山頭,跟山前部隊配合。陳梁沒有不敗的道理。”
“好計!”崔炯明忍不住叫絕。
“可惜我受了傷。否則,我非親自帶人攀上山頭,看看陳梁張皇失措的樣子。”傷口又是一陣疼痛,冷笑僵滯在瞿東風的嘴角,他咬住牙,一時說不出話,隻默默地注視著摹繪在地圖上的赤縣神州。
陳梁雖然負隅頑抗,但畢竟大勢已去,不足為慮。剩下的西北軍殘部多是上任西北總司令郭榮強的舊部。當年陳梁暗殺了郭榮強,篡奪了西北軍的第一把交椅,這些人多是敢怒不敢言。如今陳梁已敗,剩下這些人隻需威逼利誘便可收編過來。以現在的形勢,整個西北可謂已是瞿家的囊中之物。
瞿東風眼皮一垂,把目光從北方拉向南方。
羅臣剛現在出擊華西,是他預料之中的事情。他以性命做賭注,打贏了晉安城這一仗,也是逼著羅臣剛走這一步棋。華西軍地處內地,沒有出海口,隨時有東征華南的可能。羅臣剛當然不會錯過如此大好戰機,放過這個心腹大患。
羅臣剛沒有兒子,卿卿是他唯一的親生女兒,羅臣剛至今還沒有指派任何人做華南軍的繼承人。那麼,羅臣剛會把卿卿的終身大事托付給誰,也就意味著他以後很有可能把兵權移交給誰。
如果羅臣剛統一了南邊,他再把卿卿娶過來……
卿卿……
想到這個名字,僵滯在瞿東風嘴角的笑容略微鬆動了一下,一種和暖的情緒在痛苦不堪的身體裏,不經意地蕩漾開。
卿卿是他真心想娶的妻,一統江山是他最大的夢想。這江山美人兼得雙全之事,依他瞿東風的性子,自然要當仁不讓了。
勤務兵近來通報,說總司令從平京派來的醫生到了。
五位醫生進來之後,趙京梅出現在門口。
“你也來了。”瞿東風道。
“我聽說軍長受了傷,實在放心不下,就跟來了。”
除了皮外傷和炸進身體內的手雷碎片,瞿東風身上一共還中了三顆流彈,一彈在右肩膀,一彈貫穿左臂,一彈從胸脊柱骨射向後背。肩膀和胳膊上的子彈已經在負傷當晚,被隨行軍醫取了出來。但是背部的子彈夾在肋骨之間,手術容易傷損脊椎,危及生命。所以軍醫並不敢貿然取出來。
五位醫生經過一番縝密的會診,決定給瞿東風再做一次手術。
趙京梅換了護士的衣服,陪著瞿東風進了手術室。整個手術中,她都跪在手術台前,一邊握著瞿東風的手,一邊給他擦冷汗。雖然注射了止痛藥水,但從瞿東風的表情裏,她能看出他的極度痛苦。趙京梅含著眼淚,知道無望,還是忍不住對醫生央求:“太難受。軍長他太難受了……求求你們,想想辦法讓他好過些。”
窗外一陣電閃雷鳴。潸潸大雨傾盆而下。病房外麵高大的白楊,梧桐,旱柳在一陣陣疾風裏狂舞著枝條。
趙京梅趕緊跑到窗前,逐一檢查了一遍每個窗扇是否關嚴。
“……寒孤山……”躺在病床上,瞿東風忽然囁嚅道。
趙京梅湊到病床前,見瞿東風並沒有睜眼,好像在囈語。她忙用毛巾,揩了揩他額頭的冷汗,汗揩淨後,她的手卻沒有拿下來,輕輕撫摸著瞿東風的額頭和鬢角。瞿東風的額頭生的豐潤而寬廣,天庭無暇,日月角很分明,趙京梅記得以前住在自家隔壁的算命先生說,這種麵相是貴人之相。
趙京梅又把手指輕輕滑向瞿東風的眼睛。平時,這雙眼睛明亮銳利,目光懾人,經常讓她不敢正視。現在,他睡著了,倒讓她覺著好像一個孩子。
“寒孤山……”瞿東風又囈語了一聲。
趙京梅湊到他耳邊,信口編出慌話哄著他:“寒孤山已經攻占下來了,軍長放心睡吧。”
“拿下了……”瞿東風的嘴角露出一絲滿意的笑容,頭歪向一邊,呼吸逐漸地安穩沉厚起來。
趙京梅很少看到瞿東風麵露笑容,現在忽然看到他這樣恬然的睡態,她的心也感染上一層靡靡的溫柔繾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