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邑蒙繼位那天是我十四歲的生日,那一天的天氣並不是很好,那麼大的風,帶著青嵐山的冷,嵐海的寒陣陣撲來,旗幡在風中獵獵作響,參禮的人都裹著鮮豔的服,那些鮮豔的袍腳、袖擺跟著大風焦躁地扯動,有嬌小的宮女已經不能端正站立。
我裹緊身上刺繡了春花彩蝶圖案的禮服,服裝是黑色的,盛開的花卉是鮮豔的紅,紅若血,黃的白的藍的蝶,每一隻都栩栩如生。我是千蝶郡主,半月前,每個人都還在喚我七郡主,千蝶是半月前那一個黃昏,父皇給我的最後的恩賜。
父皇。我的思緒飄飄搖搖,慢慢棲落在青龍殿的昏暗暮色裏。還是二月的天,冬天的寒有一點點散去,而那春冬不盡的寒風還在激烈的撲打著軟紅輕萌的後花園,我追一隻早飛的蝶,一路追到了青龍殿,直到隨伺父皇的宮監恭敬站於我身側,他輕聲地喚我:“郡主,皇爺吩咐過不許打擾。”我抬頭,深遠的青龍殿彌漫著黃昏暗淡的光影,一縷單薄殘陽從西窗打進來,落在父皇青龍昂立的皇椅前,他的身影因這微微的光而清晰於其它一切,我看見他蒼老的容顏,他疲憊而憂傷,那不是我見過的父皇——那個威懾天下的、端坐於青龍椅目露精光的父皇,我一直害怕的父皇。我低低地喚一聲:“父皇。”我知道我是該行禮,然後輕輕退開的,可是我沒有,那一刻,我心裏有一種莫名的恐懼,說不出來的恐懼,仿佛從整個青龍殿慢慢壓下來的,我害怕我這一轉身,這些恐懼就跟著我一起離開,跟著我到每一個角落。
宮監再次輕示:“請七郡主移步。”我怔怔的看著父皇,他的臉慢慢抬了起來,定定的看我,眼裏慢慢有了熟悉的光芒——那冷冷的,像冬天的嵐海一樣泛著寒意的眼眸,他喚我:“瑤瑤,過來父皇這裏。”
瑤瑤是我的乳名,隻有父皇和早逝的母妃會這麼叫我。父皇很少來看我,我偶爾去跪安,他身邊總是有兩三個美麗的女子勸著酒,有笙歌舞女陪伴,父皇帶著酒醉的臉散漫地抬起來,淡淡的應一聲,偶爾高興的時候會說:“我的小郡主,來替父皇喝了這一杯曼陀羅釀的美酒。”我便走過去,一口喝幹了那青玉樽中乳白的酒液,父皇高興:“蒙家的兒女,有著嵐海一樣大的酒量。”
他還記得我是他的小郡主。每一個人都說,父皇擱於酒色,不是明君,連他的皇子他都不關心的,可是,他至少記得我是他的小郡主。至少,他還會吩咐把繡了最美蝴蝶的衣料賞賜給我,記得家宴的時候讓人準備好小郡主喜歡吃的鮮花瓣。我從小就會吃鮮花瓣,山茶、杜鵑、荷花、玫瑰,我悄悄的在花園裏扯下一瓣一瓣的花來吃,父皇知道了,便大笑:“我的小郡主前世是一隻蝴蝶罷。”
父皇七個子女,四個王子,三個郡主,他還記得我,是因為我十歲起就能在狩獵時騎著罌粟小紅馬緊緊追隨在他的身邊,他喜歡英雄的兒女,他賜我繡著火紅曼珠沙華花朵的布匹做騎馬裝,我可以隨意挑選他馬廄裏的馬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