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農鎮在我的眼裏變得陌生了。
那是1969年的夏天,我捂著自己右胸的傷口,從幾千裏外的邕州回到了家鄉神農鎮。
踏著窄窄的青石街前行,悶熱的空氣裏沒有一點點的聲音,街上沒有一個人。兩邊的房子裏聽不見有人說話,有人爭吵,有人咳嗽或者吆喝,連騾馬雞狗的叫聲也沒有。家家戶戶空無一人,像死絕了一樣。我小心翼翼地走著,茫然而又恐懼,一路傾聽著自己的腳後跟在青石板上拖出來的回響,生怕一不留神,有什麼東西從腳底下嘭地炸將出來。
過了原先的白氏宗祠,現在的神農公社門口,再走兩個路口,往西拐向河邊,就到自己家了。我被這寂靜折磨得惶惶不安,挨家挨戶地拍門。沒人。砰砰砰!拐子爺!砰砰砰!蘭嫂!沒一個人。敲門聲響得寂靜無比,震人心魄。有時驚起一陣狗吠,有時連狗吠也沒有。家門就在眼前,再往前就是丹河,一排石階伸進水中,平日總在河邊漿洗衣服的婆娘們一個也不見了。
都死了?還是發生了戰爭?瘟疫?全鎮逃亡?怎麼一個人都不見了!推開自家的院門,我的手有些發顫。院子倒還熟悉,是自家的院子,閉著眼睛也能走。磨盤、爛平車、牆上掛著的農具,五六隻母雞在房簷的陰影裏打盹。
“媽……爹……長生——”我輕輕地叫,沒人應。我害怕極了,衝進屋裏一間間地找,爹媽和弟弟的屋裏都沒人,床鋪得整整齊齊,碗洗得幹幹淨淨,灶上的鍋裏還燉著一隻雞,滿屋香氣。隻是空無一人。我像是河裏漂起的浮屍,失魂落魄地到處亂撞。一鎮活人都不見,觸目皆是鬼茫茫。想吧,離家一年多,背上十幾條的命債回到家鄉,整個鎮子卻一個活人也沒有……
是的。十幾條人命。我一直想忘記它,可是我忘不了。我考上邕州大學才兩年,就被卷入了慘烈的武鬥,大學裏最後的兩年,我就是在武鬥中度過的,直到身上背著十幾條人命,胸口多了幾道傷疤,才逃離了那個讓我變成野獸的地方,回到了我的家鄉。可是,神農鎮卻變成了這般模樣……
我站在青石街上,越想越害怕,兩條鬆軟的腿幾乎撐不住那顆頭顱。正在這時,我聽見了一陣歌聲,隱隱約約,悠悠揚揚,似乎是一個女孩子在唱,很清脆:“一條大河,波浪寬,風吹稻化香兩岸。我家就在岸上住……”我傻傻地聽著,最初的一瞬間腦子裏一片空白,然後清醒了過來:“……哎!活人!這是一個活人在唱!”我大喊大叫著循聲衝了過去。
我踉踉蹌蹌、狂呼亂喊地跑過自家門口,上了矮矮的河堤,往北一轉,我看見了那個姑娘。河水在腳下奔湧而過,濃濃的青草漫上了堤坡,她就坐在堤上,麵對河水,抱著膝蓋在唱。聽我的腳步聲,她偏過頭笑吟吟地望著我。
“嗨!”她說。
我愣愣地望著她,很漂亮,很白,不是農村女子那樣的白,而是類似江南女子那種細膩的白。很麵生,我沒見過她,口音也不對。
“你是……誰?你怎麼會在這兒?”我問。
她笑了,高挺的鼻梁在西斜的落日裏拖出長長的陰影:“我姓林,叫林茵,去年跟著爸爸媽媽來到這兒的。”她仍然微笑著,“我有個舅舅住在本鎮,他叫盧宗佑,你認得嗎?”
“認得,認得。”我更傻了,“你……你爸爸是個……”
“是個研究員。別人說他是個大右派……很大的。”她說。
天呐!這是個什麼樣的姑娘!我有些哭笑不得,這世界什麼都是越大越好,就是右派越小越好……不是更好!“你……你的……那個……”我瞅著她清純的臉蛋兒,大大的眼睛,越看越不對勁,似乎哪裏出了問題,“噢,對了,你知道這鎮子的人都到哪兒去了嗎?怎麼一個人也沒有?”
“他們呀,都進山裏了。”她說。
我問:“怎麼都進山了?進山幹嗎?”
她說:“進山修建藥廠。現在工程已經結束了。”
“建藥廠?”我有些奇怪,我在大學裏學的就是醫藥學,“什麼藥廠需要建在山裏?”
“唔……”她想了想,說,“我也不太明白。我爸爸在山裏發現了一種草藥,可以提取出新型的抗生素。於是國家就撥款在山裏修建藥廠,專門製作這種抗生素。”
抗生素?我驚訝地張大了嘴。我是醫學專業出身,當然知道新型抗生素的誕生意味著什麼。1929年,英國人弗萊明發明抗生素,可以稱得上20世紀人類最偉大的發明之一,它對多種病菌的滅殺和抑製作用使人類的壽命延長了10年,並且將使人類社會徹底擺脫傳染病的威脅。現在世界各國都在積極研發各類抗生素,而中國一直到1958年以前,使用的抗生素還得靠進口,如果真的發現了新型抗生素,這將是一件多麼偉大的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