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渤海嘿嘿笑了起來,一掃方才恭謙的神態,屁股重重陷到沙發上,還蹺起了二郎腿:“佩服!俺知道你李澳中是個人物,果然厲害。俺也不怕認,那十八台機器是俺搞的!你不是要抓俺麼?抓吧!最好你親自把俺送到縣裏,讓你看看你的頂頭上司咋把俺送回來。俺告訴你李澳中,別說神農鎮,整個丹邑縣還沒有敢跟俺於渤海說個不字的人物!你告訴馮世貴,讓他死了這條心!”
李澳中點點頭:“要我是馮世貴,我就真死了這條心,可這人非要講什麼義氣,非要我來跟你見麵談個交易!既然你不想談,我就回複了馮世貴,你們兩個鬥個你死我活吧!”
於渤海瞪大了眼睛:“交易?馮世貴要跟我談交易?”
“是啊!很簡單的交易,你還他機器,他把攔馬河和葫蘆村的山洞爛到肚子裏。”
於渤海的臉色立刻就變了。李澳中把扔給他的筆錄和照片收起來,說:“他也太夠意思了,有錢大家賺,不絕人財路,其實這鎮子平安了這麼多年,反正你們也賺夠了錢,就亂他媽的一場有什麼不好?我這派出所被你們稱做‘養老院’,我他媽的也真想活動活動,威風一下,找找夕日的感覺。”
於渤海一言不發,硬梆梆地挺直在沙發上。李澳中也不搭理他,隻是望著窗外。窗外又起風了……兒子的關節和骨頭是否又會疼痛?那張沒有一絲顏色,連嘴唇和眼瞼都是雪白的小臉紙一樣粘在李澳中的眼裏。這是他心中最可愛的一張麵孔。
“李所長,我想通了。”於渤海驚碎了李澳中的沉默,從沙發裏站了起來。“你說的對,有錢大家賺,鬧翻了大夥兒一拍兩散,誰也賺不著。那套機器俺還他!”
李澳中疲憊地點點頭:“要不要他擺一桌你們說開了?”
“李所長,你也太小看俺了,大老爺們做事還拖泥帶水的?今天晚上俺派人原封不動地給他送回去,一拍肩膀,啥事拉倒。”於渤海豪爽地說。
“那就好。”李澳中剛想再說,手機響了起來,妻子連哭帶叫地撲進他的耳朵。“澳中!澳中!小天的呼吸困難了!我一送到醫院,醫生們就把他推進了急救室,到現在也沒出來。你快來呀!”
妻子的話那麼清晰,仿佛她就在旁邊,李澳中下意識地向外跑去,身子撞倒了花牆上一盆菊花,花盆倒扣在地上摔了個粉碎,盛開的花朵劇烈地一抖,花瓣散開,簌簌地撒了地。他清醒過來,想起了自己還在派出所。
於渤海不敢再說什麼,一低頭從他側身溜了出去,騎上摩托車一溜煙地走了。李澳中撿起花盆,一捧一捧地用手把散土堆到水池邊上,他看見自己有個倒影飄在水波裏,臉皮鬆弛,眼袋腫脹,唇角還深深刻著兩道皺溝……他從來沒有意識到自己竟然這樣蒼老,在刑警隊破獲自己最後一次接手的那件殺人分屍案時,刊登在省報上的照片還是那麼年輕,僅僅半年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