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煙波太湖(1 / 2)

仙人撫我頂,結發受長生。

楔子

此處是青城山。

此時是春。

自有山溪潺潺,草木豐茂,仙鶴泅渡,麋鹿通靈。幾個道裝打扮的小道士在青羊宮來來回回,豐郎俊秀,一派仙家氣象。自武王登基以來,青城山也隨著王朝盛世得了大氣運,一人得道雞犬升天,連這山上每一棵參天古樹都恨不得掛上個禦字。

這一人,指的是當朝羽衣相宰王若虛。虛懷若穀殺人如麻,是前朝舊臣給若虛道長下的評語,雖說血債沾染太多總是淡了修道的仙氣,這若虛道長不以為然。曾有龍虎山金丹道士攜般若寺紅衣袈裟上青城山與若虛坐而論道,講天下氣運,講修道人當上體天心不可妄動幹戈以仙術貽害世人,三天三夜,後朱門大開一僧一道頹然而出,隻在門前巨石以指力刻上三字:修羅道。

之後青城山新添一修羅宮,建於山麓之側,紅瓦紅牆,一派血紅。設修羅十二衛,精於道法,長於謀略,掛朝廷三品職司,聽調不聽宣,開修道人為朝廷鷹犬之先河。

今日春分。正值節氣,來青羊宮燒一柱平安香的人格外多。世間都傳聞青城山上有真神仙,可護佑萬家平安,廟堂之間也流傳著若虛真人這樣那樣的傳奇。傳奇在深知根底者之間吟誦一時,被有心之人捕風捉影添油加醋,卻無心插柳唬得平頭百姓個個不敢怠慢青城山上或大或小一千三百八十九位大小神仙。

一炷香四十文錢,於豪富家不過九牛一毛,而對於尚在凍餒邊緣徘徊的樸實農民,卻已是一天繳租賣糧後的全部收入。

青蓮居士謫仙人,酒肆藏名三十春。

山下有高歌。剛跪下去的鄉民誠惶誠恐,捧著的一炷香不敢怠慢,恭恭敬敬插進香爐,才壓抑不住轉身。或憤怒,或疑惑,個個極目而望,隻見從狹窄陡峭山路上走上一個道裝少年,倒騎一頭在醜與超出造化極限邊緣遊移的灰驢,手捧一本千家詩。高聲吟誦,旁若無人。

少年在青羊宮前下了毛驢,隨手把線狀古籍塞進毛驢嘴裏,拍拍鬃毛,倒像是給了天大的獎賞。毛驢目不轉睛盯著少年背後的書簍,口水滴滴答答留了一地。

小灰啊,這裏呢,就是你三師侄常念叨的青羊宮。傳聞當年唐洗宗得玉,上鐫“太上平中和災”,這才改的名。青羊灰驢,等我哪年得道,定叫那些大師侄小徒孫的也建一座灰驢宮,霸氣側漏,非壓過他們青城一頭不可。少年語重心長的揪著灰驢的鬃毛。你呢,也別老想著偷吃,雖說三部道藏我都從師兄那裏偷了出來,但要是叫師兄知道給你當了口糧,嘿嘿嘿,你說這驢肉當紅燒還是清蒸?說不定師兄最近精力不濟,正要拿你那寶貝燉了補補身子,你這不瞌睡來了送枕頭白白送個由頭。

少年一陣胡言亂語,隻有那頭醜驢頻頻點頭,仿佛聽得頭頭是道,膽小點的鄉民早就下了階台,輕手輕腳的圍在少年背後偷偷議論。

鍾聲響,晚磬鳴。

少年沒有回頭,左手牽著毛驢,踏上山門。

大梁二年,龐青雲上青城山。一人一驢一背簍,無酒無花無寶劍。三日後,青城閉山,與山下立石碑,全派閉修清養三十年,不與他人叨擾。王若虛不知所蹤,所用長劍天權流落江湖,為皇家重金購得。

這一年龐青雲二十三歲,梁武帝登基不過兩年。第三年,梁武帝崩,死於長亭宮臥榻之上,雙目流血,牆上天權跌落在地,斷為兩截。當日所侍三千宮女,八百太監,皆隨葬,梁文帝繼位,號青雲元年。

日暮鄉關 煙波洞庭

誰也不知道十年後名動天下可止遼兒夜啼的龐青雲現在還是個平淡無奇的茶館小廝。腰上搭一塊抹布,口袋插一卷賬單,同時兼了賬房跑堂,老板便可以安心喝他的碧螺春用不著為茶館多費心思。倒是老板娘時不時尋一點龐青雲的紕漏,敲打敲打,免得這小廝真以為是這茶館一家之主。遠近三裏的鄉親都知道這家離洞庭湖最近的茶館,姑蘇人無論城內鄉下,總有上午皮包水下午水包皮的習慣。因此生意到不冷清,隻是每逢暴雨大風,洞庭潮頭幾乎可拍上茶館石階,驚濤駭浪就在眼前,由不得人不怕。龐青雲數次仗利直言換宅改居,都被老板一個哈哈老板娘一雙大眼瞪了回去,也隻能悻悻歎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