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柳亞子的《七律·感事呈毛主席》與毛澤東的《七律·和柳亞子先生》公開發表後,人們就對柳氏“牢騷”格外關注。這是因為:第一,在當年的文化人中,有資格與毛澤東作詩詞酬唱的,除了郭沫若之外,恐怕就隻有柳亞子了;第二,在新中國即將誕生之際,柳亞子不僅“牢騷太甚”,還有歸隱之心,令人不可思議。近年來隨著研究的深入,出現不少新的觀點,有時還會發生爭論。但是由於資料不足等原因,這個問題並沒有真正解決。日前讀宋雲彬日記《紅塵冷眼——一個文化名人筆下的中國三十年》,看到一些相關資料,有助於破譯這個難解之謎。
一、宋雲彬和柳亞子的友誼
宋雲彬是一位著名的編輯和文史專家。他和柳亞子訂交,是在太平洋戰爭爆發、柳從香港逃到桂林之後。據柳亞子說,他剛到桂林本來是找廣西籍朋友、文化供應社編輯陳此生的,不料那天正好是個星期天,陳不上班,他隻好找宋雲彬。關於這段經曆,柳亞子在《八年回憶》中有清楚的交代。他說:“我和雲彬本無一麵之緣,隻在茅盾《牯嶺之夏》一篇小說上,看見宋少爺的大名,又在香港問過茅盾,知道宋少爺就是雲彬。”他還說:“文供社到底不愧是一個文化首腦部,聽了我的名字,立刻表示歡迎,領我們到了麗君路雲彬的寓廬。再一問訊,則舊友茅盾、德沚、仲華、端苓,都在那兒,雲彬給我一一找來見麵了;還介紹了邵荃麟、葛琴夫婦和傅彬然、楊承芳等。”(《柳亞子選集》,1156頁,人民出版社,1989年版)
《七律·和柳亞子先生》:飲茶粵海未能忘,索句渝州葉正黃。三十一年還舊國,落花時節讀華章。牢騷太盛防腸斷,風物長宜放眼量。莫道昆明池水淺,觀魚勝過富春江。毛澤東書於一九四九年四月二十九日。
在桂林,柳亞子進入創作的“最高潮”。他除了寫成《少年時代的柳亞子》、《懷舊集》以及大量詩詞之外,還準備重新開始南明史的研究。柳研究南明史多年,隻是戰爭使他的資料文稿喪失殆盡。到了桂林後,他結識了靖江王後裔朱蔭龍。此入學問很好,藏書又多,對南明史料如數家珍。於是他創辦南明史料籌征社(簡稱“南史社”),自任社長,請宋雲彬和朱蔭龍擔任副社長,為編寫《南明史》做準備。1944年,桂林文化界為柳亞子58歲壽辰舉行慶祝活動,宋雲彬與朱蔭龍還以南史社的名義,印行過《柳亞子先生五十晉八壽典紀念冊》(《我們的父親柳亞子》,156頁,中國友誼出版公司1989年版)。
抗日戰爭勝利後,宋雲彬於1947年抵達香港,擔任香港文化供應社總編輯。不久柳亞子也從上海來到這裏,柳無非在一篇文章中說:“當時我父親重晤的有沈鈞儒、何香凝、李濟深、朱蘊山、宋雲彬、郭沫若、茅盾諸位;此外,與鍾敬文、翦伯讚、陳劭先、周鯨文、薩空了等,亦經常有來往。”(同上,123~124頁)不久,柳亞子發起“扶餘詩社”並自任社長,宋雲彬為秘書,鍾敬文等四人為幹事。第二年國民黨革命委員會成立後,擔任中央常委兼秘書長的柳亞子以“腦病未愈,實未能執筆”以及“開創之初,文告頗繁,懼不暇給”為由,寫信請宋雲彬相助,以便“渡此難關”(《柳亞子文集·書信輯錄》343頁,上海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由此可見,宋雲彬與柳亞子雖然認識較晚,但是關係卻不一般。
二、柳氏“牢騷”的見證人
1949年2月底,柳亞子和宋雲彬等人應中共中央邀請,從香港起程,經煙台、濟南、滄州等地抵達北平。同行的還有陳叔通、馬寅初、包達三、葉聖陶、王芸生、張綱伯、張誌讓、鄭振鐸、曹禺、徐鑄成、趙超構、傅彬然、劉尊棋、沈體蘭等二十多位知名人士。也許是因為“翻身民眾開新史,立國規模俟共謀”(葉聖陶詩句)吧,一路上(特別是在船上)大家都異常興奮。為此,宋雲彬在2月28日的日記中寫道:“午後一時許,輪始啟碇。微有風浪,船顛蕩,餘與徐鑄成、柳亞老、王芸生作雀戰,兩圈未畢,芸生已不支,張季龍(按:張誌讓字季龍)代之,未幾,餘亦頭昏昏思睡,則由彬然代之。”(《紅塵冷眼》,108頁,山西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當時宋雲彬四十出頭,柳亞子六十開外,如果不是“六十三年萬裏程,前途真喜向光明”(柳亞子詩句)的話,他恐怕不會有這麼高的興致。
除了打牌之外,大家還組織了許多文娛活動。比如在3月1號的晚會上,葉聖陶以“我等此行”為謎麵,打莊子篇名一,宋雲彬猜中謎底(《知北遊》)之後,向葉索要獎品,葉以詩代獎,於第二天賦七律一首,柳亞子、陳叔通、張誌讓以和詩助興。那天晚上,宋雲彬與葉聖陶又在晚會上“合唱昆曲《天淡雲閑》一段”,並贏得大家掌聲(同上,108~109頁)。
在煙台登陸後,柳亞子還是異常興奮。每到一地,他都要在歡迎大會上“致答詞”,有時候東道主沒有安排,他也要“自請講話”(同上,110~111頁)。講話之後,還要高呼:“擁護毛主席,擁護中國共產黨,打倒蔣介石,打倒美帝國主義!”(《柳亞子選集》,1189頁)關於這段曆史,柳亞子的《北行日記》和葉聖陶的《北上日記》也有記載,可以相互參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