聰明的訾羅蘭看出了公公的心思,她說:“爸,你有話就隻管說。”
高老頭矜持地笑了笑,說:“我想給你們商量一件事。我一生為人民辦的好事太少,想把我的錢拿出來一千元交到鎮上,支援辦學。”
這是訾羅蘭和高一峰根本沒有料想到的事。他倆你看我,我看你,誰也不表態。
此時訾羅蘭猜想:爸爸為什麼要這樣做呢?也許是想弄點政治榮譽?對,小學校常喜歡聘請老紅軍當少先隊的校外輔導員,爸爸可能想著退了休沒事幹,弄個少先隊輔導員,給娃兒們講個故事也怪有趣。真是這樣也好……
但是,她又盤算:一千元,不小的數目呢……沒關係,隻要爸爸的黨籍問題解決了,工資就要提到十七級,一月就增四十幾元,一年就增四五百元,二年就撈夠本了。還不說那幢“紅軍樓”……
想到此,訾羅蘭瞪高一峰一眼:“還悶著幹啥?開明一點吧,同意爸爸的意見。”
高一峰原本怕她不同意,既然她同意,他當然也不反對。
高老頭腿不靈便,這天下午就把存款單交給羅蘭,由羅蘭代他送到城關小學。晚上,訾羅蘭回來時,把一張粉紅色的收據交給公公,並說:“這條子應該保存好,說不定什麼時候會存放到革命博物館裏去。”
高老頭接過條子仔細看了看,隻見上麵這樣寫道:今收到
老紅軍、離休幹部高楓林同誌捐款一千元。
城關小學
高楓林愣住了:“這……從哪裏冒出的老紅軍?”
訾羅蘭笑了:“上級有文件規定,凡一九三八年以前入黨的幹部都算老紅軍,你是三三年入黨,黨籍一恢複,當然是老紅軍。”
高楓林連聲說:“不是,不是。”
訾羅蘭忙解釋:“爸爸,你不用謙虛。雖然文件沒下,電話通知了,就算定了的。”
高楓林急得用拐杖在地板上搗得咚咚響,頭上冒出一層汗,結結巴巴地說:“不是……不是恢複……是重新……入黨。”
“是重新入黨?”訾羅蘭傻眼了。
“嗯。”
高老頭告訴她,按理說,他應恢複黨籍,黨齡應從一九三三年算起。可是,當年與他單線聯係的地下黨縣委楊書記不幸於去年逝世,對他以後為何同黨失去聯係缺少一份非常關鍵的證言材料,要恢複黨籍證據是不足的,而這時候又隻能憑證據了。黨組織隻能按照他多年的政治表現,根據黨員的條件重新吸收他入黨,不計以前的黨齡。這就列不上老紅軍了。
訾羅蘭心裏涼透了,弄了半天,一切都是夢。她幾乎要哭,幾乎是吼叫:“這不能答應!”
高老頭並非不覺得委屈。一九三三年就入黨,提著頭拿著命幹,然而那一切都不算賬了,等於白幹了。如今隻是個新黨員,這在感情上他接受不了,但在理智上他可以接受。他明白,黨組織隻能這樣決定。不管怎麼說,總算是個黨員,回到了組織裏。於是,他對兒媳婦說:“不計較了,續黨、入黨都一樣。”
“大不一樣。”訾羅蘭臉色漲得通紅,兩隻腳在地板上跺著,“續黨,可以享受老紅軍的待遇,要漲工資,要住紅軍樓,要坐小汽車,要重新入黨有什麼用?你不是年輕,還有前途,你已經六十八歲了,弄個預備黨員,恐怕預備期不滿就該進火葬場了!”
高一峰怒衝衝地朝她嚷道:“羅蘭,你怎麼能這樣說!”
高老頭並不忌諱那句話,遲早總要進火葬場的。他若無其事地淡淡一笑,說:“漲工資,住紅軍樓,我沒想過,隻想當個黨員就算如願。”
經過一陣吵鬧後,又安靜下來了。
第二天(正好是星期天),吃過早飯,高一峰便把大尾鳳凰車推出來,他知道羅蘭心情不好,對她殷勤地笑著說:“走吧,我帶你去燙發。”
訾羅蘭無聲地搖搖頭,往陽台上去了。高一峰這才發現,妻子今天沒再穿那件蝙蝠式黑白粗條羊毛衫,頭上那座“富士山”也崩潰了,紅蝴蝶發卡不見了,散亂的烏發隻用皮筋紮著……真個是“灰溜溜的心兒沒處擱,水裙懶去繡花朵,無心描眉額”。唉,人一失意,竟是這樣子。
高一峰覺得現在應該調整妻子的情緒。他知道,她愛聽歌曲,隻要雙喇叭錄音機一響,她就會跟著唱起來,跳起來。他把錄音機打開,響起了《西遊記》插曲:桃李芳菲梨花笑,
怎比我枝頭春意鬧,
星兒搖搖,
雲兒飄飄,
……
歡樂就在今朝,
歡樂就在今宵……
訾羅蘭氣衝衝地從陽台上走過來,將開關“哢嚓”關掉,罵道:“浪腔浪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