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2章 笑(1 / 3)

“姐們兒哪,笑吧,啊!”黑大叔站在村邊的田埂上,麵對著四五個姑娘幾乎是哀求,“笑笑吧,一笑,咱們的任務就算完成啦!”

幾個姑娘,站的站著,坐的坐著,有的臉繃著,有的頭勾著,不笑。

黑大叔急了,嗔怪道:“哎呀,你們的笑聲恁金貴?隊裏一天給你們記七八個工分,還買不到一聲笑,唵?”

噫,啥是蘿卜白菜,隻要掏錢就能買來。人的心情不高興,咋能會笑?姑娘們一齊拿眼翻他。

他發愁了,黑色的臉枯皺得像核桃殼。他眼撲閃撲閃身後站的那位二十八九歲的縣廣播站記者,後悔不該接受這項任務。

他是早晨接受的任務。當時他正在吃早飯,支書劉二狗來了,笑眯眯地拍拍他的肩膀說:“黑大叔,縣廣播站記者來咱大隊采訪,我想叫你陪同。具體咋搞,你去聽記者說,行不行?”“行!”他一口答應了。多年來,他就是這個樣,大隊支部領導安排他幹啥,他都是一口答應:“行!”從沒說過第二個字。他常說:“論說……咱沒口才,論幹……咱沒帥才,叫咱當個大隊幹部就是給人家跑腿辦事的。”他是大隊什麼幹部?他鬧不清楚,群眾也不清楚,因為沒有具體職務。自然也幹不了什麼大事,平常幹的工作就是:陪同食品站來的人收購毛豬啦,陪同獸醫站來的人給牲畜打防疫針啦,陪同稅務所來的人找社員收稅啦,再不然就是陪同信用社來的人催還貸款。還從來沒有陪同過像“記者”這一類的官場人物。因此,他一擱飯碗,就匆匆忙忙地去找記者接頭。

記者告訴他:他這一回遵照縣委的指示,來桃花灣采寫一篇錄音通訊,標題是《桃花灣裏笑聲朗》,該采訪的內容都采訪到了,隻缺幾串笑聲。他和支書劉二狗一道跑遍了桃花灣的飯場、打穀場、胡同、小巷,還去過聚集著洗衣服的姑娘媳婦的河邊、水塘,卻找不到一點點笑聲,碰到的隻有唉聲歎氣。後來,劉二狗專門挑了幾個姑娘,領到蘋果園裏裝作摘蘋果的樣兒,引逗姑娘們笑,姑娘們一聲也不笑。眼下需要的是逗逗姑娘們,搞點笑聲。

他一聽可怵了。怵也不行啊,已經答應支書了,吐在地上的唾沫總不能再舔起來。他隻得硬著頭皮領上妞們到野坡裏閑談逗笑。那記者手拎盒式錄音機步步緊跟。可是鬧了大半天,她們還是不笑。

回想到這些,黑大叔生氣了,心裏暗暗埋怨支書劉二狗:“咋會叫我陪記者!不是這,輪二十四遍也輪不到我頭上。”

他將記者拉到大路旁邊的小護林房裏,低聲說:“同誌,她們不笑也就算了吧?再不然,你把標題改了。”

“咦,不行。”記者又是搖頭,又是擺手,“這是縣委劉書記親口定的題目。”

黑大叔不吭聲了,枯皺得像核桃殼的臉上又添了幾道皺紋,他知道記者說的那個劉書記就是桃花灣的原任支書劉大炮。那年,劉大炮從大寨參觀回來,在桃花灣搞了“兩個一律”:一、全部耕地一律修成五十畝一塊的大方田,每隔三百米一條大路,坐在飛機上往下看,桃花灣就是一個大棋盤。二、村裏村外一律栽上蘋果樹,其他樹木全部砍光,使桃花灣變成“蘋果王國”。這一炮驚動到了省、地委,提拔劉大炮到縣裏當了“縣太爺”。後來才由劉二狗補支書的缺。

接著,記者又像放錄音似的,把前一天劉大炮將他和廣播站站長叫到縣委後講的話學給他:“……你們知道不知道?最近有人說桃花灣搞大方田搞糟了,小麥長得像茅草,玉米長得像穀草,蘋果樹長得筷子粗,今年隻結了一個蘋果沒長熟就被割草娃偷走了。還說什麼,社員沒吃沒喝,穿褲子露蛋,他媽的,純屬造謠,誣蔑當前鶯歌燕舞的大好形勢!前幾天,我還去走了一趟,看見地裏的莊稼長得黑綠黑綠,蘋果結得很稠很稠,走路碰著頭。社員們吃的白蒸饃、麵條,穿的是的確良、凡爾丁,男女老少,喜氣洋洋……你們趕快搞個錄音,在廣播上吹一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