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旱煙袋往褲腰上一別,將汗巾往頭上一頂,用“肉弦子”當啷著走個“過門”,然後兩隻胳膊扭著,男聲女氣地唱開了:“……大嫂子,哎!四妹子,哎!咱們學毛選,你看學哪篇?……一學張思德,為了革命燒木炭……”他扭著唱著,唱著扭著。
姑娘們咯咯咯笑了,笑的時候都是擠眉弄眼的,笑完了又交頭接耳地嘁喳。
見妞們笑了,他一把抓掉頭上的汗巾,問記者:“這一次,笑得可脆可甜吧?”
記者仍搖搖頭:“她們是嘲笑。”
“嘲笑?”黑大叔兩眼瞪得圓溜溜的,不滿意地說妞們,“你們還嘲笑我哩?”
他往田埂上一圪蹴,噙著玉石嘴旱煙袋噝噝吸著,想著,真是瘋子、神經……
他一連吸了四五鍋子,又站起來了,說:“妞們,前年冬天,咱支書劉二狗參加縣裏學大寨會議回來後,召開群眾大會的事你們還記得不記得?”
沒等妞們回答,他往土包子上一站,就像劉二狗站在講台上那般神氣,左胳膊卡著腰,右胳膊有力地揮動著,操著劉二狗的腔調說:“同誌們,這次縣上會議,總的一句話,叫我們以老愚公同誌為榜樣,大搞農業學大寨運動……”
妞們“吭哧”笑了。笑聲簡直是從鼻孔裏躥出來的。笑的時候,有的用手捂住嘴,有的把嘴撇著。
他又問記者錄沒錄,記者說這種笑是譏笑。
黑大叔眨著眼,像嚼芝麻鹽似的細細咂摸妞們笑的味道:是譏笑。劉二狗當時講罷就有人譏笑。唉,咋叫她們笑得又脆又甜呢?他兩道眉毛綰著:唉唉,我四五十歲的人了,作這號難!
就在這時,一個紮小辮的姑娘說:“黑大叔,俺也不會笑,俺這一天的工分也不要了,俺走哩!”
另一個妞接住說:“俺下午也不來了。叫挑糞俺不愁,叫笑,愁死人!”一聽妞們要走,黑大叔傻眼了:人一走咋辦哩?晌午劉二狗碰見時問完成任務沒有,我咋交代?記者回縣裏咋給劉大炮交代?他急忙攔住妞們說:“餓了吧?支書早批準了。今晌午一人補助一斤白麵、兩角錢……”他從兜裏掏出一塊錢,往紮小辮的姑娘手裏一塞,“去去去,去二隊菜園裏買幾斤茄子,在林場做撈麵條,都飽飽地吃一頓,吃飽了再笑。”
那姑娘不肯接錢。黑大叔眼一白:“咋?沒筐子?用我的布衫包住。”說著脫下了白土布襯衣。
此刻,妞們瞅見他穿著一件粉紅色女式汗衣,脊背上還補有一塊蚊帳布。她們嘎嘎嘎地笑了。
“黑大叔,你咋會把俺春枝嫂的汗衣穿上了?”
“哦?……這……”他臉紅得如血罐子,“……是你大嬸撿來的……”
他尷尬地瞅瞅記者:“這年景還論啥男啥女哩!”
“嘎嘎嘎嘎……”有的笑得前仰後合,有的笑得直淌眼淚,笑的聲音很脆,就像一把珍珠撒在瓷盤子裏發出的響聲。
笑聲中,黑大叔蹲下了,如一棵被太陽曬塌架的瓜蔓,一臉哭喪相。
突然,妞們刹住了笑,臉上的笑容全凝固了。她們意識到:不該笑。
過一會兒,黑大叔抬起頭來問記者:“這回咋樣?甜不甜?脆不脆?”
記者說:“不甜,也不脆,但是響亮,錄上了。”
錄上了就行。黑大叔心裏一塊石頭落了地。
下午記者走時,他把記者送出村,又送過河。好像有什麼話要說,又不好意思開口。直到記者跟他握手告別時,他才紅著臉說:“同誌,你回去千萬莫給城裏人講俺……千萬莫講俺穿兒媳婦的汗衣……”
記者低頭聽著,眼也沒抬,隻是點了點頭,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