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婆把他父子倆的態度告訴女方後,那妞提出要跟二蛋見麵。時間定在晚上,地點定在二婆的親戚家。黑大叔知道二蛋還有點別扭,怕他半路再拐回來,或者是胡談幾句把這樁親事搗散,就也跟著來了。他藏在二婆親戚家的裏屋,盯著外麵的一切。
昏黃的燈光,照亮了姑娘的臉龐,真也算俊。臉色紅撲撲的,兩眼水靈靈的,圓乎乎的,兩道眉彎彎的,濃濃的。她一直害羞地低著頭,不說話。二蛋也不說話。這種氣氛一直持續了十幾分鍾。二婆急了,跺下腳,示意二蛋快說話。二蛋反應還算可以,領會了二婆的意思,先開了腔,問道:“你幾歲了?”
“二十。”那妞答。
“俺大你八歲。”二蛋說。
“俺不嫌。”那妞說。
說罷,倆人又不吭聲了,過了一會兒,那妞問二蛋:“你啥文化?”
二蛋答:“俺文化低,隻念小學四年級。”
“俺不嫌。”那妞說,“咱做莊稼人認那麼多字也沒用,隻要認得自己的名字,能從一認到十,知道工分沒記錯就行。”
又頓了一會兒,二蛋問女方:“你還有其他條件要求嗎?俺家可窮啊!”
那妞說:“窮不要緊,這年頭誰家也不富。俺不要你扯衣服,也不要做嫁妝,爹娘也不要彩禮……隻是……”那妞吞吞吐吐,不好意思張口,“隻是你以後不能嫌棄俺,以後不能拿俺的短處虐待俺。俺會一心一意跟你過日子。你心裏要有啥疙瘩你現在就說,可別以後後悔。”
“不後悔。”二蛋說,話到這個時候刹住最好。二蛋卻又冒出一句:“就是孩子生下來,不管是女是男,得叫我爹。”
那妞一聽,“哇”的一聲哭了,隨即捂著臉跑了。
二蛋也愣了,他哪知道這是她最忌諱的話。黑大叔氣得白瞪著眼從屋裏躥出來,狠狠打了二蛋一耳光,罵道:“有屁放屁,沒屁別放,娃子生下來不叫你爹能叫我爹?”二婆嚷了二蛋幾句,沒多說,又趕緊追到女方家裏賠不是,好說歹說才把事兒弄圓。並且又給女方統一了口徑,對外邊都講,是兩個年輕人在杏山修水庫談戀愛時“那個”了。這樣名正言順,誰也不失體麵。這時女方父母要求,既然對外有了冠冕堂皇的理由就明媒正娶,不搞那月亮晌午偷著來的事。前天,二蛋和那妞到公社登了記,領了結婚證,昨天放了掛鞭算娶過來,今早就生孩兒。
“哇——”嬰兒墜地的哭聲打斷了黑大叔的回憶。啊,產了!黑大叔慌忙往堂屋去。剛到門口欲進又止,這事兒,當公公的不能上前。恰好這時二婆出來了,對他哈哈笑著說:“大喜,大喜,是個男娃娃,長好大個黑蛋呀!”
“好,好,男娃娃好,男娃娃好。”黑大叔連聲說。
黑大叔在門頭上吊起幾個穀穗。這是鄉俗,生男孩子要在門頭上掛穀穗,生女孩子要在門頭上掛玉米棒。村裏人一看見那吊著的穀穗,都知道二蛋媳婦生了個男孩,於是,又一條新聞在村裏傳開了……
風停了,雪住了,太陽黃黃的露了出來,看樣子已是八九點鍾的時候,村頭的廣播響了,播放著歌曲:“學習大寨呀趕大寨,大寨紅花遍地開……”歌曲放完之後,播音員通知廣大社員到東大崗去修大寨田。
黑大叔拿把钁頭也要去上工,剛到門口,一群婦女嘰嘰喳喳地過來了。她們老遠就喊著:“黑大叔,恭喜你啊!”“黑老伯,什麼時候請我們喝喜酒!”一個婦女趁他不防躥了上來,用鍋煙子給他抹了個大花臉,他嘿嘿幹笑著。
那一撥年歲大點的媳婦剛過去,又過來一撥年輕的,這幾個嘰喳得更厲害,她們老遠就喊:“吔,黑大叔,真是躍進牌,昨天娶親,今天得孫。”
“噫,這真叫雙喜臨門!”
“吔,到底是不是二蛋的種啊?”那個二蛋叫三嫂的媳婦嚷著。
黑大叔聽著尷尬地笑著說:“不騙你,春天二蛋在杏山修水庫,他倆就……”
旁邊另一位婦女機靈,見黑大叔很難堪,忙插一句:“可是二蛋的種!人家這是先上車後買票,先打針後掛號!”
黑大叔一聽笑了:“對!對!是先上車後買票,先打針後掛號……”
那一群婦女調皮地嘎嘎嘎笑著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