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乎,楊惲就落下兩多:朋友很多,政敵也很多。甚至,我們可以給他起個外號,叫楊大嘴。甚甚至,我們可以叫他揭發檢舉專業戶。
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同樣,對楊大嘴這樣愛爆料的人來說,常爆別人的料,終有一天也會被別人爆掉。果不其然,不久,他就被人告了,爆了他兩條料:亂引亡國之論誹謗當世,破壞社會團結和諧氣象,這是第一條;到處亂說話,拿皇帝開玩笑,大不敬,這是第二條。
這回,楊惲真是碰上死對頭了,因為告他的人,那是大有來頭的。此人名喚戴長樂,時任太仆。
自劉邦立國以來,能夠當上太仆的,那多數跟皇帝的關係都是不賴的,當初夏侯嬰和劉邦,就是一對鐵杆哥們兒。那個叫戴長樂的,不過是劉病已在民間跑江湖時,相交的一個知己。劉病已發達後,把他喚到長安提攜,就當了太仆。
戴長樂之所以要整楊惲,這事還要從頭說起。事情是這樣的,戴長樂經常替劉病已跑腿,跑了就跑了,還經常在外麵炫耀,說:“我今天去哪裏辦事了,這個事嘛,本來應該皇帝做的,可是都得由我來做,辛苦啊。”
嘴上說辛苦,心裏卻像喝了蜂蜜甜之又甜。那時,戴長樂就知道過嘴癮、博虛榮,沒想到竟然惹禍了。有人將他說的話,原原本本地告到劉病已那裏,說這人做事說話,不知天高地厚,竟然不把皇帝威信放在眼裏。
本來是一件小事,竟然被誰當料爆出去了。數漢朝之大,誰愛幹這種討人嫌的爆料工作呢?戴長樂拍拍腦袋想了想,哦,爆我料的人,肯定就是楊惲。除了楊惲,還有誰要跟我過不去?
於是乎,戴長樂也派狗仔隊出去搜集情報,終於湊了幾條,把對方也拉上墊背了。
戴長樂的料,到底是不是楊惲爆的呢?戴長樂死咬不放,楊惲也沒有說,他隻對戴長樂爆料的內容堅持說不,說他沒幹過那種缺德的事。
部屬掐架,為難的隻有皇帝了。既然楊惲爭辯,那就先去查他,於是就把案子扔給了廷尉。千呼萬喚始出來,那個廷尉,就是一步一步爬上來的於定國。
於定國跟楊惲打交道,相信也不是一時半會兒了。官場不是娛樂圈,娛樂圈爆個料,報上炒一把,網上再噴一嘴,然後不久,就拋出個道歉聲明,也就不了了之了。
然而,像楊惲這種愛爆官場料的人,他爆了,管司法的廷尉,可不能睜隻眼閉隻眼,還得把它當回事,立案,偵查,判決,那可是累人的工作。
所以,於定國和楊惲的工作,就是一個爆得不亦樂乎,一個卻忙得不亦樂乎。一個爆出了大名,一個也忙出了大名。
在漢朝官場,流傳這麼一句話:張釋之為廷尉,天下無冤民;於定國為廷尉,民自以不冤。張釋之是漢文帝時代的牛人,漢朝人能將於定國與張釋之相提並論,人家肯定是有兩把刷子的。反正就是多刺手的案件,隻要於定國給你判了,保你心服口服,不敢說冤。
讓這麼一個民自以不冤的廷尉,去治你楊惲,看你還敢說冤。然而不久,楊惲卻歇斯底裏地喊道:“冤呀,老子冤死了!”
二、鐵杆粉絲
在漢朝,司法談不上什麼獨立,但是沒有證據證明,司法部長(廷尉)於定國跟楊惲的仇人戴長樂是有關係的。所以,於定國治楊惲,應該不屬於打擊報複之類,而是公事公辦。
案件馬上就要水落石出了,於定國給皇帝劉病已上了一奏疏,彙報了基本情況。於定國是這樣說的:太仆戴長樂告楊惲那兩條罪,基本成立,證人已經找到,沒想到楊惲不但不服罪,還揚言要殺掉證人。
接著,於定國還在結尾總結了兩句:楊惲是因為得到皇上的恩寵,才有今天的榮耀。他竟然不懂愛惜,狂妄無知,妖言惑眾,大逆不道,請求皇上批準逮捕!
劉病已看著於定國這篇報告,久久不能說話。
劉病已真的很難做人。兩個部級高官掐架,兩個人都很牛氣,一個是多年知己,一個是秉公辦事的爆料大王,作為皇帝,站在哪邊,都不合宜。但是,如果按罪把楊惲殺了,動不動就起殺氣,這不是政治藝術的最高形式。政治藝術的最高形式是什麼?不是你死我活,橫屍遍野,而是你好我好,和氣共處。
最後,劉病已決定,免去楊惲和戴長樂公職,降為庶人。
這就叫,各打五十大板。掐架的誰都不好過,誰都還有日子過。這才是劉病已風格的政治藝術最高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