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通緩緩舒了口氣,拚盡全力高聲喊道:“大秦萬年!”
然後便重重癱軟下去。
蒙驁含著淚撫上章通怒瞪的雙眼,低著頭顫抖了幾下,然後站起身來,拔出配劍,高聲喊道:“撤軍!”
東方既白,青崖間徹夜的廝殺聲終於漸漸隱去,隻剩下燒焦的枯枝敗葉和陣亡將士的屍體橫七豎八地倒在一起。
蒙驁及時下令撤軍,再加上魏軍本就是虛張聲勢,人數不多,所以清點之後,發現傷亡並無想象之中慘重。
經此一役,蒙驁舊傷複發,無法再坐鎮中軍,也趕不上圍攻汲城,便隻好帶著將士返回鹹陽請罪。
秦軍法度向來嚴明,本以為會被秦王狠治貽誤戰機治罪,沒想到年輕的秦王嬴政並未多加苛責,反而是命人將蒙驁親自送回上卿府中,並派了醫官前來照料。
蒙驁內心有愧,婉拒了秦王派來的醫官,閉門謝客,以示思過。就連丞相呂不韋親來探視,都被攔在門外吃了閉門羹。
這一日,天色方暗,上卿府的掌事蒙遠帶人在門口點風燈,突然見一輛馬車緩緩駛近。待到停穩,駕馬之人回身掀簾,車內下來一人。
那人身材高挑,精瘦幹練,全無佝僂之態。隻是鬢角處的幾縷白發不經意間透露了他的年歲。
“王翦將軍,您怎麼來了?”蒙遠急匆匆走下台階拱手相迎。
“我來看看我這個老哥哥。”王翦指著大門笑著說道,“聽說他自從回了鹹陽就開始鬧脾氣,關在府裏不見人。”
“是啊。”蒙遠搖頭歎氣,“老將軍的脾氣您是知道的。您說這征戰沙場哪有不打敗仗的?打了敗仗,王上都沒怪罪,他自己卻自罰起來。平日裏什麼藥也不吃,蒙武將軍勸了多少回也沒用……”
“怎麼不吃藥?”王翦擰起眉頭,“一把年紀,脾氣還這麼強?”
說完,他便抬腳要往裏走。
蒙遠一把攔住他,小聲懇求道:“將軍,蒙老將軍誰也不見。您這麼進去,小的很難做啊……”
王翦毫不在意地將他推開:“你放心,他誰也不見,就是不能不見我!他若為難你,我給你頂著!”
說完,王翦不再搭理蒙遠,大步衝進了府裏。
繞過正堂,又穿過小花園,王翦來到蒙驁住處外。剛一拐過彎,就聽見裏麵一陣劈裏啪啦摔碗的聲音。
“我說了多少回了?我不吃藥!我還沒死,你就敢不聽我的話了嗎?啊?”蒙驁特有的西北漢子的低沉嗓音咆哮著傳了出來。
“父親,您這是何苦?”蒙武委屈的聲音隨即也飄了過來,“王上不是都說了嗎?這件事不能責怪父親,再說了,汲城已經攻克,父親又何須如此自責自罰?”
王翦搖了搖頭,徑自推開門走了進去:“蒙武說的對,你這樣折騰自己,究竟是圖什麼?”
“你怎麼來了?”蒙驁一見王翦,恨不得跳起來,指著蒙遠大罵,“不是說了誰也不見嗎?連你也不聽我的話了嗎?”
王翦也不惱,撿起地上的碎陶片,扔進蒙武端著的托盤裏,轉頭和顏悅色地勸道:“王上不罰你,是因為現在東出大計正是緊要關頭,他不可自毀將領,不能動搖軍心。老哥哥,你在軍中這麼多年,怎麼到老了連這點事兒都想不明白了?”
蒙驁愣了,他一直糾結於自己的失利,卻沒有想到秦王的良苦用心。
王翦見他冷靜了下來,便示意蒙武、蒙遠出去,並叮囑蒙武再去熬一碗藥來。
“老哥哥,你且坐下消消火。一把年紀,脾氣怎麼比年輕時候還爆?”王翦好笑地按著蒙驁坐下,“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你一生戎馬,為大秦立下汗馬功勞。王上不罰你,除了因為你這次失利並未拖累全盤戰局,也是顧念舊情。如果你固執不領情,王上的麵子往哪裏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