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風乍起,將他如墨一般的長發吹得高高揚起,擋住了他的唇,他的鼻,隻露出了那雙眼睛,那籠罩著水墨山水的霧氣漸漸散去,留下的,是刀刻一般的凝重——看到這一幕,我的腦子突然嗡了一聲,像是被什麼東西重重的打了一下。
混亂中,有一些陌生的,熟悉的場景,浮現在眼前。
我周圍的一切都在劇烈的咳嗽中扭曲了,好像一瞬間回到了十年前,我的周圍,也是這樣的高台,這樣的寒冷,這樣的沉重。
這樣的劍,這樣的手,這樣的人!
我一時間整個人都有些混亂了,慢慢的抬起頭,額發在剛剛劇烈的咳嗽時散落下來,擋在眼前,一切好像有些虛幻,不盡真實,但我看到的,一切又都是那麼真真切切的在眼前,包括那個男人。
南宮彌真……
我的喉嚨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帶著一點腥甜,好像要把胸膛都要撐開一樣,卻隻能死死的壓製住,看著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反倒是他,沉默的看了我很久,終於,那單薄的雙唇顫抖著一般,輕輕的開合——
“殺了你,就好了。”
……
“那個時候,殺了你,就好了。”
……
他的話明明帶著那麼深的殺意,卻不知道為什麼,聽在我的耳中,像是一種最淒厲的哀鳴,似乎連靈魂都快要承受不住,快要支離破碎一般,看著他的眼睛,閃爍著,有流光,卻始終不肯掉下來,隻是死死的盯著我,像是要把我的影子看進那雙眼睛裏。
永遠,永遠擦不掉。
殺了我,就好了?
那個時候,殺了我,就好了?
十年前——鬼穀!
對,我早應該想到,南宮家的人想要篡權奪位,想要蕩覆天下,殺掉那些未來掌權的皇子皇孫,將所有權利的萌芽扼殺在鬼穀,是他們統一中原最好的捷徑!
當初在鬼穀的刺客,是他們!
那麼,那一夜……
我像是明白了什麼,用盡畢生的力氣克製住了身體裏的孱弱,慢慢的挺直了背脊看著他,他一步,一步的上來,劍鋒上的寒氣越來越近,而我,一步一步的後退,最終,退無可退。
“行思——!”
聽見少羽震怒的吼聲響起,卻很快湮沒在了突如其來更加震耳欲聾的殺喊聲中,我背對著皇城宮闕,不知下麵又發生了什麼,但那陣陣騰起的血腥氣圍繞著我,糾纏著我,讓我無法掙脫。
像是被魘住了,我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就感覺眼前突然寒光一閃,劍氣化作了一道寒冷的風,猛的朝我刺了過來——
我睜大了眼睛。
眼看著那寒光已經近在咫尺,劍氣似乎已經穿刺進我的身體,帶來了一陣痛,可就在這一瞬間,眼前突然一道人影閃過,抓住我的手臂將我狠狠的一拉,我猝不及防整個人被轉了一圈,倉皇中過,眼前閃過了一張銀色的鬼麵具,還有那雙熟悉的眼睛。
是他——!
心中猛然一顫,就聽見了一個殘忍的聲音,是利器刺進血肉,緊接著,眼前綻放出了一朵淒豔的血色花。
我看著眼前,那如山一般的背影,寬闊的肩膀在顫顫發抖,而低下頭,他的背上一點寒芒已經穿刺過了身體,劍尖被血浸染,慢慢的凝結出一點血,滴落下來。
越來越多的血,從劍尖滴落,染紅了我的胸膛。
“淩少揚!”
我失聲大喊,而這個站在我麵前的身影,猛的一顫,像是受到了比那一劍更痛的打擊,我急忙一伸手緊緊的將他抱住,慌亂間,隻見眼前那個握劍的男人,似乎靈魂都快要消散了一般,目眥盡裂的看著我們,滿眼血紅。
他的劍一收,隻聽一聲沉悶的低呼,鮮血從那個人的胸前猛的噴灑出來,染紅了眼前的天空。
也染紅了我的眼。
那一瞬間,我好像又看到了什麼——
碧血長天,山河震蕩,我的身邊,也是這樣的人,他為我擋了那致命的一劍,他的身體重重的落下,好像玉山傾倒。
我想起來了!
那一夜,就是在那一夜,一劍破空而來,直刺向我的胸膛,也是他,擋在我的麵前,鮮血噴湧,像是要將我的整個生命都染紅一般,可他的雙手還是緊緊的護著我,和現在一樣!
留下的,就是他的胸口,那一道猙獰的傷!
那是——為我留下的!
我睜大眼睛看著眼前的這個男人,他的一切都掩藏在那鬼麵具的後麵,隻有一雙眼睛,死死的盯著我,像是想要確認我的安好,嘴唇因為劇痛和失血已經慘白,白得近乎透明,好像下一瞬間就要從我的眼前消散。
“不——!”
我淒厲的喊聲響徹天際,大殿下成千上萬人的廝殺在這一刻全都停住了,所有的人都看著大殿上血染長空,而我抱著他的身體,猛的一轉身,右手已經握住了藏在衣袖中的劍柄,寒光一閃,清淵劍應聲而出,割斷了那層層青絲。
隻聽“蒼”的一聲龍吟,寒芒突出,如同一條出穴毒蛇,猛的從我的手中暴長三尺。
劍氣如風,朝前一刺——
在這一瞬間,天地仿佛都寧靜了。
我感到劍尖刺進了什麼東西裏,發出了令人膽寒的聲音,睜大眼睛看著手中的劍,一縷鮮血從劍尖慢慢的流淌下來,流過劍身,流過劍柄,染上了我的指尖。
我慢慢的抬起頭。
清淵劍的另一頭,是那個如雕像一般的男人,此刻他呆呆的站在那裏,仿佛連靈魂都失去了,長劍紮進他的胸口,一點殷紅慢慢的染開,越來越多,越來越多,他卻好像完全沒有感覺,隻是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胸前。
不知過了多久,他抬起頭,看向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