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學的時候,黨旗發現所有的人都有點神經兮兮的,好像在策劃著一場陰謀。黨旗把軍旗叫過來,派他去偵察一番。
軍旗一臉慎重地走了,過一會兒回來,笑嘻嘻的,也有點神經兮兮的樣子了。
黨旗問軍旗偵察到了什麼。軍旗把揣在褲兜裏的手掏出來,亮給黨旗看,軍旗的手心裏是一把撅成了節的幹植物藤。
黨旗問:“這是什麼?”
軍旗說:“絲瓜藤,延安他們弄來的,能當煙卷抽。”
陶家的男孩子們放學後一向是集體回家,有點像夕陽下放牧歸圈的小牛犢。他們有時候一個跟在一個的後麵,有時候走成橫排。無論怎麼走,他們都很專注,絕對是一個集體的樣子,這也是他們與眾不同的地方。
他們的零花錢一般情況下都是由黨旗掌握著。他們有時候會拿這些零花錢去看小人書,有時候會買幾張漂亮的郵票或是一張名片兒。在打完球和遊完泳之後他們會痛痛快快地吃上一頓冰棍。如果他們想要買回力牌球鞋和運動衣,那就不能指望零花錢了,那得向媽媽伸手。假如碰巧他們在那一段時間裏沒有闖禍,通常情況下他們都能夠拿到他們想要的東西,不過他們不闖禍的時候很少,這種機會差不多能夠算是奇跡了。
今天黨旗花掉了八分錢,在雜貨鋪裏買了一盒洋火,在鹵菜店裏一人買了一隻五香鴨爪。陶家的男孩們一人啃著一隻鴨爪子往回走。他們走的是小路。他們喜歡小路。他們喜歡孤獨和冒險。他們從圍牆上攀進院子的時候像貓,哨兵根本無法發現他們,他們穿過遊泳池,穿過花圃,穿過警衛連的豬圈。他們看了一會兒到處找奶頭的小豬崽,然後又走。
他們來到了草地上。
院子裏到處都是草地,這是院子的特點。但是這塊草地最大,草也長得最好。而且這塊草地和別的草地不一樣,它有一座墓碑。
墓碑是用花崗岩鑄成的,有二十尺高。白色的柵欄像一隊手牽手的孩子,把墓碑圈了起來,它們的後麵是成片的鬆柏和桃林。鬆柏和桃林都是攔風的,風一來它們就嘩嘩作響,並且搖來晃去,這使它們麵前一絲不動的那座高大的墓碑更顯肅穆。墓碑正麵有一行紅漆大字:“川藏線上十英雄永垂不朽!”下麵的碑墓上用小字篆刻了中央軍委的命名令和十名中國普通士兵的姓名。它們和墓碑生為一體,風來時紋絲不動。
黨旗站在白色的柵欄前,眯著眼,一臉肅穆地看著那座高大的墓碑。黨旗常來這裏,他知道關於這個墓碑的故事:軍隊有一支車隊,常年來往於川藏線上,為駐守在那裏的弟兄們運送給養。川藏線建在海拔兩千公尺以上的崇山峻嶺之中,氣候和地勢都十分險惡。有一次,這支車隊被道路塌方阻擋在半途中了,本來他們可以等待,也可以後退,但是他們是軍人,他們不願意那麼做,他們決定硬闖。有十名士兵自願前往探路,當他們走進險區的時候,大規模的山體塌方發生了,半座大山傾覆下來,將這十名年輕的士兵湮沒在泥石之中。他們連一根頭發都沒有留下來。
軍旗把雙手握成拳,做成望遠鏡的樣子罩在眼睛上,望那些士兵排列得整整齊齊的名字。
軍旗說:“我看見了,第一個是趙全有,第二個是趙泉,第三個是劉慶來,第四個是孫衛東……”